诺克兰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雄虫了。
这种看不懂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是看不懂他为什么发怒,为什么打虫,或许雄虫的本质应该都是一样的?那些暴力没有规律,没有理由,像一场随时可能降临的风暴。虫族基本上所有雄虫都差不多,他只需要学会在风暴来临时低头,蜷缩,等待它过去。
现在他看不懂的是另一种东西。
雄虫已经连续七天没有去赌场了。他也没有打虫。没有摔东西。没有半夜才回家。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后院侍弄那些菜,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鞋上沾着泥,手上也沾着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但他好像不在意这些。以前那个连碰脏东西都觉得掉价的雄虫,现在蹲在菜地里,一铲一铲地翻土,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土里,连擦都顾不上。
他甚至开始和楚凡说话了。虽然语气还是生硬的,“过来”“拿那个”“别碰那个”,但楚凡不再像以前那样听到他的声音就发抖。有一次诺克兰在厨房里切菜,透过窗户看到雄虫蹲在菜地边,楚凡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颗刚摘的树果。雄
虫说了句什么,楚凡竟然笑了。
五岁的虫崽,笑起来的时候,样子傻乎乎的。
诺克兰站在窗边,手里攥着菜刀,看了很久。
一切都好起来了。好得像一场梦。
可有一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让他坐立难安。
雄虫不碰他了。
以前,诺克兰不愿意想“以前”,但不得不想。以前的雄虫对他谈不上喜欢,甚至是厌恶。但他会碰他。有时候是喝了酒之后,粗暴地,带着发泄意味地;有时候是赢了钱回来,心情好了,随手把他拉进房间。他不喜欢那种碰触,每一次都像是一种屈辱,身体记得那些疼痛和不适,但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也不敢拒绝。
在这个时代,雌虫没有拒绝的权利。
帝国的婚姻法写得清清楚楚:雌君、雌侍有义务满足雄主的正当需求。什么是“正当”,什么是“不正当”,法律没有界定,全凭雄虫说了算。如果雌虫拒绝,雄虫可以向雄虫保护协会申请“不履行义务”的裁定。裁定的结果只有一个——离婚。
离婚的雌虫,在帝国基本没有立足之地。尤其是被主脑匹配的婚姻,一旦破裂,主脑不会再进行二次匹配。这意味着他将永远都无法再次匹配雄虫,一辈子都得不到雄虫的精神安抚。只能因精神力暴动,早早死亡。
更别提他现在还有两个虫崽。
所以诺克兰从来不拒绝。即使不喜欢,即使疼痛,他也会闭上眼睛,攥紧床单,等它结束。
可现在,楚晨不碰他了。
不是一天两天。从那天他查看他腿上的伤之后,已经过去七天了。七天里,他每天种菜浇水,吃完饭就回房间,关上门,再没有出来过。
第一次,他敲主卧的门,问他需不需要服侍。雄虫说不用。他站在门外,愣了几秒,然后轻轻舒了一口气。不用。也好。他确实不想。
第二次,他又敲了门。雄虫又说不用。他还是舒了一口气。但这次,他回去之后没有马上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想一件事:他为什么不用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他都说不用。每一次他的回答都是“是”,然后转身离开。
到了第六次,他站在雄虫主卧的门前,手抬起来,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雄虫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诺克兰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不喜欢?雄虫什么时候喜欢过?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喜欢”这种东西。主脑把他们匹配在一起,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数据。基因匹配度,冰冷的数字,和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以前雄虫会碰他。不管是因为欲望,还是因为发泄,雄虫至少需要他。
现在,他连这种“需要”都没有了。
诺克兰站在门前,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走廊里的灯亮着,光线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个孤独的,不知所措的轮廓。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他在厨房做饭,雄虫从后院回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摘的青菜。他把菜放在水池边,转身要走,他叫住他,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雄虫愣了一下。脸上表情很奇怪,像是被问了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然后他说:“随便。”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洗菜。余光里,他站在旁边,好像看了他一眼,又好像没有。然后雄虫走了。
他洗完菜,发现水池边放着几颗树果。很红,很大,叶子还是翠绿的。
那颗树果他没舍得吃,放在冰箱里,和剩下的几颗放在一起。每次打开冰箱,都能看到它。红艳艳的,像是这个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点颜色。
他不知道雄虫为什么给他树果。他也不知道雄虫为什么不碰他。
他只知道,他不想被赶出去。
生活才刚刚好起来。不再半夜惊醒,两只虫崽都能吃饱饭,家里的食品柜不再是空的,后院里长着绿油油的蔬菜,空气中偶尔能闻到泥土和植物的清香。他做了两年手工活,手指上全是茧子,终于不用再做了。
他不想失去这一切,也不想失去雄虫。
这个念头让诺克兰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那个雄虫打了他几年,骂了他几年,他怎么会......他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不是的。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这个家有一个虫,他不是在乎雄虫,他是在乎这种“习惯”。
他是在乎楚凡笑的样子。
他是在乎楚宁吃饱了之后拍着肚子说“饱饱”的样子。
他是在乎那个冷冷清清的家里,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和雄虫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诺克兰深吸一口气,敲响了主卧的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雄虫站在门口,穿着睡衣。雄虫看到他,眼神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暴戾,只是很平静地问:“什么事?”
“雄主。”诺克兰扶着门框缓缓跪下,“请雄主享用”。他的声音很稳,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这是他作为雌君该说的,他说得很自然,很平常,像是在问“晚饭想吃什么”。
楚晨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什么。但诺克兰在那短短的一瞬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