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虫杜克,是马尔科姆手下情报网络里最不起眼的一颗钉子。他不算聪明,但胜在耐心够好,腿脚够勤,派到这种偏远星球打探消息的活儿,交给他最合适。他从首都星辗转了三趟星际航班,又在拉缪尔星球唯一的小型空港里等了四个小时,才搭上一辆运输车,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抵达了这片居住区。
他站在巷口,低头看了看光脑上的地址,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低矮房屋中唯一的一栋小别墅。防护系统的透明屏障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层极淡的能量波动,像一层看不见的壳,把整栋房子罩在里面。
杜克没有急着靠近。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防护屏障上移开,转向四周的邻居。隔壁门口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雌虫,正眯着眼睛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根自己削的木拐杖。
他走过去,在老雌虫身边蹲下来。
“您好,跟您打听个虫。”
老雌虫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隔壁这家的雄虫,楚晨阁下。您熟吗?”
老雌虫的表情变了,沟壑纵横的皱纹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拱了拱。他慢吞吞地坐直身体,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发出“笃”的一声。
“熟?怎么不熟。”老雌虫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那个楚晨阁下啊,以前在赌场里一泡就是一整天,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虫崽饿得皮包骨头,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你是不知道,诺克兰上将出门买东西,腿上带着伤,还得抱着虫崽。”
杜克皱了皱眉。“您亲眼见过他打虫?”
“嘿,这附近谁没见过?”老雌虫往地上啐了一口,“诺克兰上将哪次出门身上不带伤?”老雌虫说着摇了摇头,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叹息。
杜克掏出光脑,把这些话记下来。他正要继续问,老雌虫的话锋忽然一转。
“可是啊——”
这个“可是”拖得很长,长到杜克不得不抬起头,等着下文。老雌虫盯着他的脸,眼珠子转了转,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他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
杜克花了三秒钟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在光脑上操作了一下。老雌虫手腕上那只破旧的光脑发出一声提示音,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咧开,露出几颗缺了的黄牙。
“可是啊,”这回老雌虫的声音有了精神,“楚晨阁下不知道最近是怎么回事,突然就浪子回头啦!不去赌场了,不打雌君了,整天蹲在后院里种菜。嘿,你还别说,真让他种出来了。诺克兰上将在集市上卖的那些菜,新鲜得跟藤上刚摘下来似的。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那么水灵的树果。整整六万星币啊,一上午就卖光了。”
杜克的手指在光脑上停住了。“六万?”
“六万。”老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好像那六万星币是他自己赚的,“现在楚晨阁下一家过得可好啦,连防护系统都安上了。你看我们这里......”他伸手画了个圈,把那片低矮破旧的房屋全都圈了进去,“谁家能有这个待遇?”
杜克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在这片灰扑扑的房屋中,楚晨家那个透明的防护罩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奢侈品,安静地立着。
他站起来,又去问了附近的几户邻居。每个虫说的都差不多。楚晨以前是个赌虫,打雌君的雄虫,但最近突然变了,种菜、赚钱、安防护系统,像换了个虫。口径出奇地一致,连细节都对得上。杜克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老雌虫说的是真的,那一个虫怎么可能突然从坏变好?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这么多邻居一起骗他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决定再确认一件事。
“诺克兰上将在哪里卖菜?”他走回去问老雌虫。
老雌虫摇了摇头。“现在不卖啦。他们开了网店,你上星网搜‘虫崽农场’就能找到。”
杜克打开光脑,输入那四个字。店铺页面弹出来,装修简陋得像是随便套了个模板,他点进每个商品链接看了一眼,又退出来。页面上方挂着一行灰色的字:今日售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点进几个链接,还是售罄。全店售罄。
杜克关掉光脑,站在巷口,忽然觉得这一趟白跑了。他问出了楚晨的过去,问出了他的转变,问出了菜地和网店,但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有什么用。一个赌徒突然开始种菜,种出了全星际最好的天然植物。这事说出去,谁会信?
老雌虫还在门口晒太阳。杜克转身走了,靴子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
楚晨蹲在后院里,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正对着那丛玫瑰发呆。
花是早上开的。他买种子的时候没想太多,花卉和蔬菜不一样,娇气,挑剔,不好伺候。他试探的浇了点稀释后的灵泉水,结果蹭蹭地往上蹿,比他在星网上见过的任何一株观赏植物都要精神。今天早上他照例来浇水,一推后门,差点被那片红晃花了眼。
“雄父!雄父!你看,开花啦!”
楚凡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楚晨还没站起来,小家伙已经跑到他身边,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近那朵最大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边缘带着一点露珠的反光,颜色红得很正,像陈年红酒一样的深红。
楚晨伸手摸了摸楚凡的头。虫崽的头发软塌塌的,但比起刚来时那一头枯草已经好了太多。他蹲下来,凑近那朵玫瑰,吸了一口气。
香气顺着鼻腔往里走,绕过咽喉,像一只很轻的手,在精神海表面拂了一下。没有那种被灌注的充盈感,而是一阵风吹过湖面,把那些令人烦躁的波纹都压平了。
楚晨又吸了一口气,确认不是错觉。他把那朵花捏在手里,剪刀下去的时候干脆利落,花茎咔嚓一声断掉。
他剪了好几支,楚凡在旁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雄父,花好香。”
“嗯。”楚晨把花换到另一只手里,牵起楚凡的小手,“走,回屋。”
客厅里,楚宁正趴在小桌上画画,看到楚晨手里的花,他丢下笔就跑过来,踮着脚尖去够那些玫瑰,嘴里嚷着“花花”“花花”。
楚晨找了个玻璃容器,把其中几支玫瑰插进去。深红色的花瓣在客厅里显得格外扎眼。他又挑了几支,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放进杯子里,倒了热水。
诺克兰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的花瓶,脚步顿了一下。那些玫瑰在玻璃罐里斜斜地立着,他的目光在那支垂下来的玫瑰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楚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