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克兰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有些恍惚。几年前，同一家医院，同一台仪器，那行数字停在C的位置上，旁边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建议退役。

他把电子板还给技术人员，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光脑震了一下。一条消息，发件虫是军部虫事局。他点开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

“复职申请已批准。姓名：诺克兰，军衔：中将（原上将，因历史原因降级），职务：暂代第七军团军团长。请于三十个工作日内前往第七军团驻地报到。”

诺克兰把光脑关掉，走进电梯。雷克斯跟在他后面，看到他的表情，没敢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从光脑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嘴角弯了一下。

降职。从上将到中将，降了一级。但第七军团军团长的位置，本来就是他以前的。这降职降得有什么意义？还不如说官复原职。帝国军部那帮虫，大概也觉得降一级太难看，但直接恢复原职又拉不下脸，所以弄出个“暂代”来，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也给了。他把光脑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手腕内侧。

算了。不跟那帮虫计较。

同一时刻，首都星贵族宅邸。

马尔科姆坐在书房里。他的秘书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军部传来的内部通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阁下，诺克兰的复职申请批了。军衔降为中将，暂代第七军团军团长。”

马尔科姆的手停在茶杯的柄上，指节泛白。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秘书弯了弯腰，转身走出书房后刚把门带上，身后就传来一声脆响。

茶杯被摔在墙上，碎片溅了一地。红茶的液滴顺着墙面往下淌，在白色的墙壁上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迹，像几道干涸的血迹。

秘书这时候才敢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诺克兰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街染成淡金色。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首都星的天空和拉缪尔星球完全不同，蓝的透亮，偶尔有几朵云飘过去，白得像刚洗过的棉絮。

“上将，星舰已经准备好了。”雷克斯从后面跟上来，“需要去军部报到吗？”

诺克兰摇了摇头。“明天再去。”

“那……”

“回家。”诺克兰说。他已经往星舰的方向走了，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雷克斯愣了一下，追上去。“回……拉缪尔星球？”

“嗯。”诺克兰的脚步没停，“该到做晚饭的时间了。”

雷克斯张了张嘴，表情有点扭曲。想说您刚恢复到A+，复职申请刚批复下来，不应该去军部露个面，去第七军团看一眼，去见见那些等了你几年的老部下吗？

但雷克斯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他。

傍晚的拉缪尔星球和往常一样灰扑扑的。防护屏障的淡蓝色微光在暮色中亮起来，把整片菜地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楚晨带着楚凡和楚宁从地里回来，两个虫崽的鞋上沾满了泥，但很高兴，一左一右被楚晨牵着往回走。

推开门的时候，楚晨闻到了肉汤的味道。

诺克兰在厨房里。他背对着门，正在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利落。灶台上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混着蔬菜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

诺克兰换了家居的衣服，头发松松散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大概是匆忙间随手打的，一边长一边短。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楚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更多的是好奇。

诺克兰没有回头。他把切好的菜推进锅里，铲子翻了两下，才开口：“嗯。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骗虫的。其实事情很多。军部的报到手续，第七军团这两年的虫事变动档案，雷克斯攒了一堆等他签字的文件，还有那些听说他复职后纷纷发来消息的老部下。每一条都需要回复，每一个虫都需要安抚。他的光脑里现在躺着几百条未读消息，他一条都没点开。那些事可以明天做，后天做，以后慢慢做。

诺克兰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转身端上桌。楚宁已经把鞋甩飞了，光着脚丫子跑过来，踮着脚尖往桌上看。楚凡跟在后面，带着弟弟去洗手，把手上的泥搓得干干净净。

楚晨在餐桌旁坐下来，看着满桌子的菜。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诺克兰一眼。“检测结果怎么样？”

诺克兰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他。“A+。”

楚晨接过筷子，点了点头，低头开始吃饭。

楚宁已经把自己那份青菜炒蛋扒拉得满桌都是，嘴巴上还沾满了汁水，楚凡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诺克兰夹了一块肉放进楚宁碗里，又给楚凡夹了一块。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他嚼了两下，觉得自己的厨艺还是跟以前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