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启动的瞬间，在天空留下一条细长的白线。

诺克兰站在舷窗前，看着拉缪尔星球灰扑扑的地面急速缩小，那些低矮的房屋，纵横交错的土路，通通被压缩成一块巴掌大的灰褐色。空间折叠启动时没有任何震动，只有耳膜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压迫感，像潜水时水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窗外已经换了一片星空。

雷克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诺克兰的肩膀上越过去，落在那些陌生的星辰上，嘴唇动了几次，又合上了。他的手在身侧攥了攥，拇指反复摩挲着裤缝线。

诺克兰侧头看了他一眼。“想说就说，吞吞吐吐干什么。”

雷克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上将，这些年……您过得好吗？”

这些年诺克兰一直属于“失联”的状态。从诺克兰离开军部的那天起，就几乎没有了任何消息。雷克斯尝试过发消息给诺克兰，可是这么多年从未收到有一条回复。有时候他怕听到答案，更怕收不到答案。

现在诺克兰就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和两年前离开时的背影一模一样。

诺克兰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星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一切都好。”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雷克斯没有追问。他听出了那四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敷衍，而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好与不好，都是他自己的事。他不需要他的同情，也不需要他的义愤。他要的只是他站在那里，像以前一样，不问为什么。

“那些蔬菜……”雷克斯换了个话题，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一些，“是您种的？”

诺克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是雄主。”

雷克斯愣了一下。

上将的匹配雄主，楚氏旁系，D级雄虫，档案上写着的。诺克兰之前提交的复职申请，需要雄主的签字，军部早就去把那名字调查了一遍。

雷克斯甚至在来之前把那份新鲜出炉调查的档案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一个D级雄虫，在拉缪尔星球那种地方种出了全星际最好的天然植物？这话说出去，谁信？

“D级雄虫种不出那种东西。”雷克斯斟酌着措辞，“那些蔬菜的品相，连帝国农科院的虫都做不到。”

诺克兰没有马上接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星云。空间折叠的间隙中，那些星云被拉成细长的光带。

“他应该不是D级。”他说，声音很轻。

雷克斯的眉毛跳了一下。“您是说……”

“我只是猜测。”诺克兰打断了他。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说太多。楚晨有瞒着他的事，他知道。精神力等级，那些蔬菜真正的种植方法。这些他能感觉到。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雷克斯没有再问了。他退后一步，重新站回诺克兰身后半步的位置。

星舰在沉默中完成了最后一次空间折叠，窗外的星云骤然散开，一颗巨大的蓝绿色星球填满了整个舷窗。

首都星到了。

帝国中心医院坐落在首都星的北半球，是一栋通体雪白的建筑，外墙覆盖着一层能够自动调节温度的生物涂层，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诺克兰走下星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虫在等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雌虫，手里拿着一块电子板，看到诺克兰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

“诺克兰上将，这边请。”

他带着诺克兰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全息屏幕，滚动播放着帝国医疗系统的宣传片。诺克兰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军靴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检测室在医院的顶层，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正中央立着一台精神力检测仪。那是一台两虫高的设备，通体银灰色，形状像一个拉长的蚕茧，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传感器阵列。旁边的操作台上坐着两个技术虫，看到诺克兰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请站到检测区。”其中一个技术虫指了指仪器前方的一块圆形区域，地面上画着一圈淡蓝色的标记。

诺克兰走过去，站定。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技术人员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按钮，检测仪的环形灯亮了起来，从暗到明，发出嗡嗡的声响。一道看不见的能量场从仪器中扩散出来，包裹住他的全身。他能感觉到那股能量渗进皮肤，抵达精神海的边缘。

他放松了精神海，让那股能量涌进去。

检测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D、D+、C、C+、B......

跳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诺克兰的心也跟着顿了一下。

然后数字继续往上跳，B+、A、A+。在A+的位置上停了三秒，又闪了两下，最终稳定下来。

环形灯从蓝色变成了绿色。技术虫在操作台上记录数据，笔尖在电子板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诺克兰站在原地，看着那行数字，松了一口气。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亲眼看到它停在那里不动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肩膀上的某根弦松了一下。

“精神力等级A+，身体评估结果为‘完全恢复，无遗留损伤’。”技术虫把电子板递过来，上面是一份格式规范的评估证明，“这是正式报告，已经同步到您的光脑和军部虫事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