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看了看手里那丛薄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咬。他把薄荷叶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单独的防护罩里,和其他青菜分开装好。
“谢谢。”他对奥利说。
奥利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不客气。您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我帮您提前摘好。”他挥了挥手,转身跑回了田埂上。
运输舰返回首都星的时候,雷克斯全程站在货舱里,盯着那几百个防护罩。他怕空间折叠的震动会把防护罩震倒,怕温度控制系统出故障把蔬菜冻坏,怕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他的属下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敢说话。
运输舰降落在第七军团驻地的时候,刚好是正午。雷克斯叫来了炊事班的人,把所有的蔬菜卸下来,搬进了食堂冷藏库。炊事虫是个五十多岁的军雌,姓孟,大伙都叫他老孟。
老孟打开冷藏库的门,看到里面堆成小山的防护罩,整个虫愣住了。他围着那堆防护罩转了两圈,蹲下来看了看标签,又站起来看了看雷克斯。
“雷克斯,你是去哪里打劫了吗?”老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这些可都是天然蔬菜,我在军部干了三十年,没见过哪个食堂一次性能进这么多。”
雷克斯靠在冷藏库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不该问的别问。”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笃定。他看着老孟那张被岁月和油烟熏得粗糙的脸,补了一句,“今天中午咱们就吃这个,你能做吗?”
老孟的眼睛亮了,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兴奋。他拍了拍胸脯,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这么多天然蔬菜,我还是头一次见。交给我吧!您就瞧好了!”
雷克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中午,第七军团食堂。
军雌们结束了一上午的训练,三三两两地走进食堂。他们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香气钻进鼻腔的瞬间,每一个虫的精神海都微微震荡了一下。
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军雌是个年轻的雌虫,个子不高,肩膀很宽,鼻梁上有一道被能量武器灼伤的旧疤。他伸长脖子往打饭窗口里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今天吃什么啊?这么香?”
老孟站在窗口后面,手里握着那把比他手臂还长的大勺子,嘴角挂着一个神秘的的笑容。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勺子敲了敲锅沿,铛铛两声,把所有虫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然后掀开了锅盖。
蒸汽腾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食堂安静了。
锅里的青菜炒异兽肉,青菜翠绿,肉片金黄,油亮亮的汤汁在锅底冒着泡。青菜的量多得离谱,和肉的比例几乎是三比一,每一片叶子都裹着薄薄的汤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那些军雌们盯着锅里的菜,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像铜铃,有虫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大得旁边的虫都听见了。
“这……这是天然蔬菜?”排第二的那个军雌声音都在发抖。
老孟没有回答。他又敲了敲锅沿,铛铛两声,比刚才更响。“都给我排好队!”他的声音在食堂里炸开,带着三十年炊事兵积累下来的,足以压过几百虫喧哗的底气,“每个虫都有,限量一份,排后面的也不怕吃不到!不准抢!谁抢谁今天就没有饭吃!”
最后那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原本已经开始往前涌的虫群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一样,瞬间稳住了。
军雌们老老实实地排成了一条长龙,从打饭窗口一直排到食堂门口,但没有虫抱怨,没有虫插队,所有虫都在做同一件事。踮着脚尖,伸着脖子,死死地盯着窗口里面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
第一批打到饭的军雌端着餐盘走到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动作都小心翼翼的。那个年轻雌虫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虫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精神海里那股一直压着的钝痛,在那口青菜咽下去的瞬间,轻松了些许。
“怎么样?好吃吗?”后面的虫急得直问。
年轻雌虫没有回答。他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然后又是一筷子。他吃得很快,生怕有虫会把这盘菜抢走似的。
旁边另一个军雌已经开始喝薄荷水了。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愣了一下,又抿了一口,然后整杯端起来一饮而尽。清凉的气息从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散开。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积攒了很久的什么东西从肺里吐了出来。
还在排队的那些军雌看着前面那些虫吃得如痴如醉的样子,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有虫开始敲餐盘,铛铛铛的,被老孟一勺子敲回去。
食堂的角落里,一个平时以沉默寡言著称的军雌吃完了自己那份青菜炒肉,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那杯薄荷水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水是淡绿色的,杯底沉着几片薄荷叶,在灯光下像几片透明的玉。他小口小口地喝着,他的精神海已经疼了好几年了,像针扎一样,日日夜夜不消停。他以为自己会一直疼到死。
他咽下最后一口薄荷水,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伸出手,把杯壁上挂着的那片薄荷叶拈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那股清凉的气息在他口腔里炸开,顺着咽喉往下走,安抚着他的精神海。
周围是几百个军雌吃饭时发出的咀嚼声,说话声,嘈杂而热闹。他坐在那片嘈杂和热闹中间,仿佛此刻其它的一切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