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天，奉天殿朝会上，李曌当众表示：权力什么的，呸！不是个好东西。只是国家不幸、父皇早弃，朕为了祖宗基业，才不得不以德薄之身承继天下啊~~
但朕打小儿就倾慕古代圣君垂拱而治，朝政什么的，朕年龄小，还需要诸位爱卿同心戮力，特别是首辅，万万不能弃朕于不顾啊呜呜呜~~
声音里带了三分哽咽、七分真情，活脱脱一个品行高洁、视权力如粪土囚笼、有古圣君遗风的少年天子。
张荆出列伏跪在地，满朝文武跟着他齐刷刷的全部跪倒。张荆说我智计浅短全靠你家祖宗保佑才苟到现在。
其他人有的喊“陛下圣明大夏有福~”，有的说“陛下圣德天纵我等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还有的一道把首辅马屁也拍着，说“君上圣明、臣下佐正虽古圣贤无过也”……
李曌右手握拳放在唇边连声咳嗽。
演员不易做。她定了定情绪，正色感慨道：“我大夏君明臣贤，尧舜禹三代之风，想来也不过如此啊。”
说完紧紧咬住下唇软肉。难绷！这一趴快点过吧，再不过笑场了。
好在张荆似乎和她想到一块儿，迅速过了这一趴。没有丝毫过渡，从地上起来立马让王端汇报鼎新元年的税收和开支以及鼎新二年的预算。
户部汇报完轮到吏部。
吏部尚书陈昌时因为被叶慕高波及，又被踢回京州养老衙门。目前吏部一直由左侍郎沈泉代行部政。
考成的名目已经在去年被陛下亲自赐名，改成了绩效考核、末位淘汰。按照既定方案，今年会裁撤大批量冗员。
沈泉在朝会前先把“裁员名单”给张荆报了一份，张荆大笔一挥，把可裁可不裁的全给人全给添上了。
“师相……”虽然师相要担大部分骂名，但沈泉担心自己走路上也要被人扔臭鸡蛋！
张荆告诉沈泉：“给陛下留些施恩的气口。”
陛下是要做圣君的，圣君要仁善——不是，圣君怎么不按套路来？
沈泉听见李曌淡淡的说“全黜落”的时候人都蒙了，下意识看向师相想获得些安慰。哦，师相依旧冷如冰玉，神色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曌翻着沈泉呈上的折子问：“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裁撤冗员是惩戒，但朕看你这里边，怎么没有赏功？”
？沈泉又愣了。
有什么可愣的啊小同志！李曌觉得张荆教学生的水平真不咋地。
她当然看出来给她留了施恩的气口，但做事的第一要务是先分清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我大夏鼎新弘道大势浩浩汤汤，尸位素餐懒政不作为的有什么施恩的必要？不如通通滚蛋免得白吃干饭。
施恩的目的，是激励能干活的更进一步大干快上！
李曌说：“今年考核优异的，给大家发红封！”
沈泉：啊……（这是茫然）
王端：啊？（这是疑问）钱从哪儿出？
其他人：啊！（这是惊喜）
大家目光先是看向李曌，又陆陆续续转到张荆身上。
张荆对李曌说：“陛下，臣子已食君禄，自当竭诚奉职。朝廷赋税皆是民脂民膏，百官恪尽职守乃是本分，断没有只因履职而额外受赏的道理。”
“首辅这话不对。”
李曌不给他拽文，直接说：“你通过绩效考核把百官工作分成了三六九等，你能说第一等次优异的和第三等次仅仅合格的，对本职工作的态度是相同的吗？要朕说，既然考核了，就该拉开差距。”
“不合格的清退，优异的每人发些银两红封，既是朝廷酬功，也是对大家辛勤工作一年的认可。”
“上三部”的朝官们听了心里猛点头。这一年日子咋过的，压力有多大，谁干谁知道！
李曌端坐御案之后，将众人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好看的菱唇勾起一丝笑：“除了一等优异的考核奖，依朕看，还要设争先进位考核奖。部、司之间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有些部、司确实事务少，任务轻一些，拿不到考核优异。但这些部、司的人就不勤于王事了吗？朕看不见得。”
“所以这个争先进位考核奖，以上一年的名次为基准，只要当年比上一年考核进步，就可以得。”
这话一出，刑部、工部几个素来被称为“冷衙门”的部堂官员们，也都开始猛点头。
“还有全国各行省、各州府，大可以一个层级一个层级的考核下去。”
李曌声音渐朗：“州府考核治下的县，行省考核治下的州府，朝廷六部考核各行省。以每年岁入、田亩和人口增减为具体任务，优异的发考核奖、提拔优先考虑，不合格的降级罢官，看他们会不会好好干活。”
皇帝的话如此直白，一番话落，奉天殿里寂然无声。
张荆沉吟片刻，方道：“陛下，全国各地赋税、人丁差异悬殊，臣以为，若单以考绩论优劣，恐怕有失公允。”
“朕自然知道。”李曌眼里略过一丝笑意：“所以朕计划根据赋税和人丁多寡，把全国行省分为一类、二类和三类地区，区别考核。”
至于怎么分，照抄上辈子的大框架就有了，细节地方再根据大夏实情做一些细节调整。
李曌略举了几个例子，奉天殿中朝臣们眼神乱飞。
王端用笏板挡住皇帝的视线，无声对张荆做口型：钱——！钱——！钱——！
明年你不是打算要给边军涨军费吗，如果再给地方发绩效，上哪儿弄钱去！
张荆对着王端微微颔首，出列问李曌：““陛下，臣敢问，要给各行省多少银两的考核奖呢？少了分到每个人头上，没有几两银子，反而白白增加转运耗费。如果多了，太仓存银结余今年只有不到二百万，又从哪里拨这样一笔开支？”
你可算问到点子上了！
李曌左手屈肘，右臂伸直，身体前倾支在御案上，轻轻吐出三个字：“下指标。”
什么意思？
李曌笑道：“朝廷并不需要将太仓入库的白银赋税重新拨给各行省、州府，只需要将奖励银的数字下达给各省。”
王端恭敬道：“臣请陛下解惑。”
李曌吩咐阮平呈上来一幅大夏坤舆全图，又抬上来一块白板。
她看向蹙眉沉思的张荆，笑了笑。你的考成对地方不好使，但你这个考核的祖宗怕是不知道，考核办法已经被一代代的人尖子打补丁打到了何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