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余光看见李曌正侧首与姜静仪低语,姜静仪则微微倾身去听。不知说了些什么,姜静仪拍打了几下李曌的胳膊,然后自然而然的挽上。一举一动都不是恪守礼制的相敬如宾,是朝夕相处才能点点滴滴积累出来的发自内心的亲近与默契。
你们处得还挺好。李曌还真有本事,真有手段。假凤虚凰,竟能让姜静仪那样性格的人也死心塌地。帝后琴瑟和鸣如胶似漆是国家之福。
他又将自己面前的杯中酒一饮而尽。
散宴时,日头已经偏西。
张荆并不觉得自己喝了多少,但出了殿门,被午后映在积雪上的日光一晃,竟有些眩晕。
“首辅。”
张荆偏头一看,是一个面熟的内侍。便任由他扶了,自己尽力稳着步子,慢慢往宫外去。
朱红的宫墙层层叠叠,被夕照染上一层暖色。临近宫门,小内侍停住脚步,内侍不能出宫,只能送他到这里。
张荆谢过,没走两步,又被一人扶了。
那人身材高大,他模糊看去,好像是礼部的朱守谦。
哦,礼部。老朱叨叨唠唠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像隔着棉花听不真切。(老朱:内阁和吏部都有职位空缺,我想动一动。你有没有在听!)
张荆却似乎想明白了自己心底的那点儿不痛快所从何来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早知道人家李曌和姜静仪能够这般心心相印,自己当初何必压着礼部不让下圣旨枉做小人!
赐宴后没几天就过年,家家户户走亲访友、投帖拜年。
张荆让府上紧闭大门,一个拜帖都没往里放。
过了年,他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非但没散,反而像生了根似的,搅得日日心浮气躁。
特别是到了年初四,想起去年此日陛下微服来访……他索性把案头公文一拢,搁笔出门爬山散心。
他心烦的时候就爱爬山,还专挑最高的爬。
京畿周边西山最高,冬日天寒地冻,北风凛冽,山道上几乎见不到人。
张荆早已把仆从远远甩到后面。他不是脚程快,而是爬山不停歇。
再累再喘,中间绝不歇息,只凭胸中一点意气咬牙往上攀。登临绝顶回望,把周围大大小小众山头全都踩在脚下,有一种将虚无缥缈的“勇攀政治高峰”具象化的踏实感。
他刚中进士时还曾和同年约着爬过几次山,后来人家知道了他这毛病,再爬山都不带他玩。
那时候他们那一榜的状元,年兄陶可望还劝过他,说你这样爬山,要么登顶,要么半道儿累死。
他当时咋说的来着?忘了,反正陶兄在攀登过程中歇来歇去,歇到后来只能看着身边无数人越过他去一路登高,自己心灰意冷致仕回乡。
张荆解开衣领,大冬天里出了一身热汗。
他已经许久不爬山,这几年来,入阁、斗梁栋,当首辅。
特别是进入内阁之后,政治上风生水起节节高攀,早不需要爬山这类外在的显化来获得心理满足。
突然抽冷子爬一次,身体着实有些不适应。
张荆喘着粗气回身长望,远山层层叠叠,已有许多山峦已在脚下,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那些不痛快渐渐消散在喘息和山风里。
终于爬到山顶。张荆几乎已经喘不上气。
山顶不知何时被围了一圈红墙。他脱力靠坐在红墙根,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不是什么好兆头。按照谶讳和预兆,相当于费尽心里攀到政治高峰,发现那里早已有人在了。
山风吹得他透心凉。等脑子慢慢从爬山的缺氧中恢复过来,才后知后觉想到,这里一定是陛下为皇后建的那什么玩意儿。
如果是皇后的话,张荆出帕子擦干净头上的汗,后宫和前朝互不相干。最高处的位置被皇后占了,兆头似乎也没那么不好?
不过以后爬山这个爱好也可以划掉了。
他歇了一会儿,绕着红墙围起的地方转了两圈,隐约看到里面堆起了高台,高台上一个黄铜铸成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行吧,好歹东西能经年不改的立在这里,二十万两白银也算听到个响。比买胭脂水粉用了就没了强得多。
他勉强说服自己,正准备下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张荆在石阶上停步,转身回望,看到西山的最高处,红墙碧瓦下,李曌笑盈盈袖手站着。
山顶的天光照耀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圈七彩耀光,像降落人间的太阳。
然后太阳忽然动了,俯就他而来。
李曌向下走了两步,站在比张荆高两级的台阶上,袖手而笑:“先生,你果然来了。来了怎么过门不入?”
“不知道陛下在此,我只是……”来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