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滋味的美妙,何必惮于承认。李曌觉得,如果这是修仙世界,自己现在应该有了心境更上一层的在外显化。
随心所欲不逾矩。因为这世间,对实权皇帝的规矩和限制太少啦~
“喏,来。”李曌满眼笑意,右手掐腰朝姜静仪示意。
一旁身披翟衣、凤冠华翠的姜静仪小跨一步到李曌身侧,从后方顺势挽住她的胳膊。
两人携手走向殿外。正值岁末年初,宫巷两侧的朱红廊柱系上明黄、浅紫各色彩绸,每隔几步悬了描着岁寒三友、五谷丰登的绢丝宫灯。
远处殿檐下有小内监踩着梯子往门楣上贴对联,稍一错眼,又有小宫女捧着漆盘匆匆穿过月门。
风里隐约传来鼓乐声,华盖殿遥遥在望。姜静仪把手从李曌小臂松开:“妾就送万岁到这里了。”手却被李曌反扣住:“姐姐不跟我走,要行到哪里去?”
姜静仪好气又好笑:“别闹,前面是朝臣宴饮,我要去内庭招待命妇。”
“内庭有母后就可以了。”李曌放慢脚步,却没有停:“姐姐跟我一起到前边去。”
“这不合规矩。”
李曌停下,侧头看向姜静仪:“朕的话,还不是规矩啊。”
声音不大,带了些调笑的气音,姜静仪腾一下红了脸。李曌拍拍她缠在自己臂上的手,姜静仪挽李曌挽得更紧了些,几乎肩并肩,一起进入华盖殿。
陛下身边的,是皇后?
山呼万岁前出现了一瞬细若游丝的凝滞间隙。陛下怎么能能堂而皇之的带皇后见朝臣?
一个人颤颤巍巍出列。张荆眼风扫过,哦,都察院左都御史胡正清,礼教思想入脑的封建老顽固。
他收回目光,等着胡正清对皇后发难。
果然,胡正清行过礼,张口便道:“皇后怎能不垂帘、不却扇,大喇喇直面朝臣?这般不守礼,怎么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李曌皱眉:“皇后来此,是朕的意思。”
“既如此,皇后有失规劝之责,此为不贤。陛下大婚半年之久,宫中毫无喜信。皇后不但不给陛下遴选后宫,还撺掇陛下在西山大兴土木……”
不贤、无子、善妒、失德,张荆听得心里连连点头:是个妖妃!老胡目光独到言辞犀利,往日竟看错了他。
诶陛下你别让人把他拖下去啊,他正要抬脚,只听胡正清一边被往外拖一边喊:“老臣侍奉三朝忠心耿耿一片苦心,陛下不听臣言独宠皇后恐有女主临朝吕武之祸啊——!”
你……张荆脸色极为复杂,女主临朝是有,但不是皇后。他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帝后。一身明黄常服的李曌和身着大衫的姜静仪并肩而坐,珠翠耀目间,李曌安抚似的握住姜静仪的手。假凤虚凰、女主妖妃,不靠我等忠臣勉力支撑,大夏朝廷完蛋了。
他既然已经出列了,便对李曌说:“胡正清胡言乱语,攻讦陛下求名声,非人臣之道。臣请削了他的籍。”
削籍!一旦削籍,从此不再享有包括免税在内的一切缙绅特权。大半辈子辛劳全打水漂,重新变回连童生都未中的白丁!
“蒙蔽圣聪,你个奸臣!”——胡正清声音越来越远。
李曌指节顶住眉心,内有“妖妃”外有奸相,大夏这艘巨船乘风破浪全靠圣明的朕把握方向。
她笑了一下,对殿内众人说:“小插曲而已,开宴吧。”
话音落下,内侍尖声唱报:“开宴——”偏殿笙箫笛管齐齐响起,宫女们托着朱漆描金盘流水般穿过殿中,方才殿中那层薄薄的凝滞悄然化去。
按礼制敬完帝后三觞酒,殿中殿中笙箫渐起,歌舞缠绵。
朝臣们几杯酒下去,气氛越来越活泛。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笑着品评歌舞,几个年轻的翰林凑在一处,不知说了什么,压着声音笑成一团。
李曌也压着声音给姜静仪说小话,给她介绍殿里的朝臣。
“那个满脸笑的胖子是户部尚书王端,财神爷。你看左边那个老头,一看就倔,是礼部的朱守谦。”
“那个嗓门最大,说话一股大碴子味的是兵部尚书谢塬。他其实是南方人,结果在辽东督师,回来口音就这样了哈哈。”
姜静仪帕子掩着口笑。她能看出来,说话的间隙,姜静仪频频在打量张荆。
李曌几乎把殿内重臣数过一遍,再无人可说。她看了会儿歌舞,顺着姜静仪的目光,最终也把目光落在张荆身上。
有人正给他敬酒。张荆端了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意态风流潇洒。
“首辅是不是长了张好脸。”
姜静仪没答,声音里带着思量和犹疑:“我总觉得,首辅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但我从前并没有见过他。”
“或许你曾经远远见过,后来忘记了。”
“不会。”姜静仪斩钉截铁:“我过目不忘。”
李曌:……跟你们天才没法聊。
姜静仪喃喃自语:“一定有什么地方,被我忽略了。”
*
张荆对敬酒来者不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