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盐引印出来,已进了腊月。
王端每年盐引刚印出来,都会给张荆送一千张。一千张盐引账面正银两千五百两,放出去兑给盐商,至少兑四千两白银以上。
他只负责把自己心意送到,至于首辅拿去兑银两还是做人情,与他王履敬便无关了。
下值后,王端把盐引用紫檀木盒装了送到张荆府上:“首辅,这是新印的明年盐引。”
首辅正专心致志的照镜子,头也不回,随口说:“先放桌上吧。”
王端放下东西默默等了一会儿,张荆从镜前回身。他看到张荆一手拿了眉刀,一手拿了螺黛……
你竟然在修眉!你果然在修眉!
王端没少和沈泉、谢塬几个“张党”小圈子里的人私下蛐蛐,猜测首辅到底是“天生丽质”还是每天上妆。
现在答案有了。首辅虽然天天忙成狗,依旧坚持全妆。
王端眼神乱瞟,心里有点遗憾,要是平日多向夫人请教些化妆的知识,说不定现在还能凑趣跟首辅聊上两句。
“还有什么事?”
“啊,哦!”王端回过神,从袖中拿出几个人整理的文稿:“首辅救命!”——看在盐引的份上!
“之前在陛下跟前夸口说大话,其实根本没背下来。”王端拉人下水:“我没背下来,沈泉也没背下来!老傅、老谢、老朱都白搭,还不如我们。首辅啊,这是我们几个人凭记忆凑出来的,求您给改下错漏~~”
“拿来我看看。”
张荆接过文稿。毕竟两榜进士,几个人拼凑的大差不差,有个别疏漏模糊的地方,但是不多。他拿起笔,在有误的地方做修改。
越改越觉得,李曌的想法着实精妙。王端他们记不住的地方,都凭自己理解写的。几人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能臣干吏,和李曌的思路放在一块一比较,差距立刻显出来了。
真的有生而知之吗?为什么上辈子没听说宁寿公主的才华名声呢?难道因为上辈子没机会展示,如今景祐帝突然死了……
好端端的,这辈子景祐帝怎么突然死了?
张荆笔尖一顿。
“首辅?”
“无事。”张荆重新落笔,他不敢再往深里想。
写完搁笔,张荆忍不住和王端说:“履敬,你还记得宁寿公主吗?”
王端点头:“当然记得,葬礼花了五万。”
张荆:……多余和你说。
但他现在心里有一桩事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想来想去,本着臭皮匠也能凑合用的原则,又开口了:“履敬,前些时日我可能做了一些事,担心陛下心有龃龉,我打算去向陛下请罪。你说,穿什么袍服去合适?”
“穿公服?”
“不行,公服太正式了。”张荆一下一下敲着案角:“不能正式请罪。我不能让陛下知道我知道……你明白吗?”
王端秒懂,泄禁中事!你知道陛下对你有意见的方法也是大罪。您老简直是……太能折腾了,天天搁悬崖顶上走钢丝。
“那穿常服,慢慢把话题往那边引?”
张荆皱眉摇头,“不行,太随意。”
王端心道,看来这事儿不小。能不能行,陛下可不是糊涂的。我要不要,不行不行,想跳船的念头刚转了个圈就被摁回去,跳船他现在就能弄死我。
贼船上都上了,只能绞尽脑汁给“贼老大”想办法。“不然穿蟒袍。选一件陛下赐的,现在快过年了,穿着也喜庆。”
张荆目光转向王端,缓缓道:“不错。来帮我挑一件。”(王端:?)
*
王端走后没多久,天上开始飘起雪花。
不多时,雪越下越大。
张荆看着天色,想了想,决定冒雪进宫。天气恶劣,更显心诚。
一路前行,鹅毛似的雪片密密地砸下来,扑簌簌落在宫檐重脊上,琉璃瓦的明黄被遮去大半,只余檐角依稀透出些微颜色。
李曌正窝在承乾殿,拥着暖炉看姜静仪保养维护观星的仪器。西山的天文台自十月份破土动工,“这么大的雪,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工期。”
姜静仪含笑看向李曌:“阿曌不必急于一时,司天监的观星台已经很好了。”
“司天监都是些糊弄人的小破烂。”李曌剥了个干果,边吃边说:“我听说风沙不过江,京州的光明峰四季星空清透,是大夏境内首屈一指的观星之地。姐姐若是心动,明年开春我让工部在京州光明峰选址建一个。”
“抛掷千金博一笑。”姜静仪淡笑摇头:“妾不得被骂作红颜祸水,被朝臣吐沫星子淹了。”
“做事情岂能顾虑短视之人的呜呜喳喳。我看到传教士呈上的星图,担心那些我们看不到的四夷之地,已经甩开我们太久了。”
李曌挑眉笑:“姐姐你只说愿不愿意,想不想做。至于被骂,我想办法另外找人背锅。”
“我并非顾虑人言。”姜静仪停下手中的动作,深深凝望着李曌:“我所食所用,一丝一缕皆民脂民膏。我只担心耗费巨帑一无所得。”
“姐姐。”李曌打断她:“做科研哪有不失败的,失败也是一种收获,告诉后来人此路不通。”
“姐姐,你要相信自己。”李曌握住姜静仪的手,坚定里带了丝赧然:“大婚之夜虽然是为了不上床才给你说那些,但都是我的真心话。”
姜静仪反握住李曌,四目相对,双手交叠。厚厚的风帘忽然一动,阮平带着满身寒气站在殿门回禀:“万岁,首辅在麟德殿求见。”
这个鬼天气冒雪求见,莫不是朝中出了大事?
李曌心下一惊,抬脚要走。
“阿曌,外氅,风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