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曌匆匆披了外氅,一边戴风帽一边往外走。
“手炉,阿曌……”姜静仪抱了手炉,看着李曌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首辅冒雪前来,发生了何事?”
“陛下,前些时日陛下说的地方考核办法,臣等回去后按照各部职能梳理划定了一些权责范围……”
你个……李曌真想骂人!这点破事值当得顶风冒雪前来?这种不算着急的日常事务,你明天雪停了来能死啊!
害得朕也大冷天从温暖的屋子里被拉出来!
但来都来了,李曌扶额叹气:“你详细说说吧。”
“是。”张荆咳了几声才重新说话。
李曌这才发现,他竟然没有罩冬衣,只穿了件春秋时节的绉丝缀珠蟒袍,面上几乎被冻成透明的白色。但你别说,被殿内热气一熏,没有恢复的面色更衬得眉目如画,唇染丹朱。
“给首辅拿给手炉。”
李曌上下打量,忍不住说:“这件蟒袍不错,挺衬你。”
“陛下说笑了。”
张荆眉间春水初生,眉眼越发生动起来,就着李曌的话头聊起赐服礼制,从礼制说道朝臣、宗室,状似无意实则演练了八百遍:“臣听说诸王内帏都不怎么清净,前些日子想起来看了看诸王世系,各王府宗妇、王子王孙,几乎都乱做一团。”
张荆说完,给李曌举了个例子。从世系名字上,发现晋藩益阳王妃下聘和娶妇的名字不一样,深究下去,发现下聘的变成了侧妃。再再深究,发现这个侧妃还曾做过益阳王大哥前代晋王的使女……
“还有。”
张荆讲完晋藩讲鲁藩,讲完鲁藩讲宁藩……
李曌脸色被他讲的极为精彩。你看诸王世系,是因为发现了我们家的一片瓜田是吧。
你冒这么大雪过来,给我剖瓜吃来了?
“行了,诸王荒唐,朕知道了,聊点别的。”
张荆眼底笑意更真切了些,对李曌说:“诸王在封地不受约束,又不读书,才成了今日的形状。陛下自大婚后,似乎经筵一直未开吧。”
李曌:?所以你冒这么大雪,是劝学来了?
你知道我上过多少年学吗,真是一点儿都不想上了!李曌装傻糊弄:“朕已经大婚成年,政务繁多,还需要开经筵吗?”
张荆听了,委实有点一言难尽。上学跟年龄没关,跟你学没学完有关!
“陛下好歹要通读一边四书五经。将来看到朝臣奏折里的引用,也好知道什么意思。”——至少要知道引的经据的典是骂你的还是夸你的吧。
李曌听懂了潜台词,纠结一阵子,挽尊道:“朕其实一心向学。只不过叶先生走了,朕先前听余学士讲得又不咋地,担心一时半会儿没有合适的经筵讲官。”
“陛下既一心向学,臣更不敢耽误。”张荆说:“就先由臣做陛下的讲官吧。”
李曌:@#%¥#%!
人果然不能共情当年的自己!她刚当皇帝时候想让张荆讲经筵,纯粹是因为那时候傻,不懂事儿,对他的卷王属性认识不清。
叶先生讲经筵自己还能开开小差,这个卷王能冒雪来劝学,他讲经筵——李曌顿时压力山大。
“年前,呃,年前事务繁多。”李曌咬咬唇,她从很早开始已经有意无意减少叫张荆“先生”,现在么,政治大舞台,该演还得演:“先生,经筵年后再开吧,这段时间您安心理政,也留出时间让我温温书。”
“好。”张荆垂目,此次来面圣,该聊的已经聊尽了。他看向殿外,大雪依旧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天光却已经渐渐暗沉下来。
该告退了。
告退前,他鬼使神差的问了句:“陛下成婚数月,和皇后千岁相处还好吗?”
李曌:?
“很好啊。姜姐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今天如果不是先生冒雪前来,这会儿朕正在和姐姐赌书泼茶、围炉赏雪呢。”——所以你自己想想,你这个鬼天气进宫,是不是有病!
张荆听了点头道:“陛下和皇后举案齐眉是国家之福,臣再没什么可不放心的了。”
不是你这语气。李曌听了,哪哪儿不得劲。送走张荆,转身看见缩头耷脑的阮平,李曌瞬间福至心灵:我说他怎么突然冒雪前来,原来又在内廷太监们那里续上费了!
什么考核、经筵都是添头,他分明是知道了朕前些时日查他,特意来解释看诸王世系的事儿。
为什么要来解释?为什么要看世袭?又为什么会莫名其妙问朕和皇后相处?
李曌在漫天飞雪中定住脚步,自己拿过阮平手中的伞,吩咐随侍的宫女内侍退远一些,自顾自撑了伞往御花园中去。
四下无人,只有琼枝碎玉,所有的人声仿佛都被大雪吞了去,天地间只余簌簌雪落声。李曌肆无忌惮变幻着神色,好的、恶的、惶恐的、狠厉的,所有情绪泄给苍茫的天地。
事到如今,已不能再自欺欺人。
张荆必定发现了我女扮男装的秘密。什么时候发现的?李曌猜,约莫大婚前后。
难怪那时张荆反应很不对劲。
他存着废立的心思看诸王世系,今天突然跑来解释。怎么,认命了,认了朕牝鸡司晨女主临朝?
她扔了伞,仰面立在雪中,大雪落到眉梢眼睫,落满肩头。李曌眨眨眼,眼睫的落雪化作泪一样的水滴。
这雪,是上天的恩赐,是天上仙人洒下玉屑吗?不是,这雪,是斗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这茫茫天地间,从来没有宁寿公主的路。所有的路,都是一剑一剑斩出来的。
长久以来担心身份被戳破的隐忧倏然散尽、化作齑粉。张荆知道了,但是他认了,因为他不得不认。
李曌朝着天空抬起手。朕,已握住太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