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蛋!”李曌快步上前,把袍袖覆在张荆身上。朝服宽大,就像把张荆拢在怀抱里保护起来。“关上门,全都滚!”
君子正衣冠,她不想让外人看到张荆不体面。
袍袖下的身子在不停颤抖,李曌知道张荆在无声的哭。她双腿被张荆抱住,只好拉过附近一张椅子坐下。
张荆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李曌的膝。乌发从肩头滑落,半遮半掩欲说还休露出一截漂亮颈子。
李曌膝盖处湿了一片。她嘴巴张了又张,手腕抬了又抬。
终于,李曌的手落下来,落到张荆后颈上。
掌心下脆弱的脖颈微微颤抖,像一节刚刚出水的莲,还带着鲜嫩的水汽,轻轻一用力,就能把它折断。
李曌咽了咽唾沫,“阿……阿衡。”
孤傲冷肃的臣子向她顺从驯服的低头,完全被笼罩在君父权威的阴影里。摩挲着那截后颈,李曌心底油然升出一种控制一切的餍足。
她的手顺着张荆后颈下滑,一节一节按上拱起后背上嶙峋的脊突。
原来张荆这么瘦。就是这样瘦这样硬的脊梁,撑起了大夏。
“阿衡,不要哭了。”你把朕的心都哭湿了。
“究竟发生了何事?是不是朕,把你逼得太狠了?”
“不是,不是。”张荆痛哭失声,“陛下——陛下——”
他死死抓着李曌下襟衣摆,手背青筋爆出,几乎语不成句:“陛下对得起所有人,都是臣的错。”
梦里的情境又铺天盖地涌上来,张荆身子开始止不住得颤,这个人筛糠一般,几乎跪都跪不住。
李曌忙推开椅子蹲下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阿衡,阿衡,你到底怎么了?”
“臣、臣做了个噩梦。”
李曌脑袋嗡得一声。他梦到了那个新法尽废,开棺戮尸的前世?她被怀抱中的骨头咯得生疼,带着颤音:“都是假的,阿衡,都是假的!梦都是相反的!你要相信朕!”
“说破它!说了梦就破了,你说出来,朕告诉你它有多荒谬!你梦到了什么!”
“我、我梦到。”张荆一字一顿,额头脖颈都爆出青筋,看起来不是在吐字句,而是要把心呕出来。“我梦到,北蛮入寇,大夏亡了。”公主死了。
你他……李曌以为自己坠入了荒诞剧里。
她才发现,原来张荆身边散落着的纸张书册,全是北地相关的奏疏和边将们的信件。
你是不是有病!好笑却笑不出来,心里堵的难受,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梦到大夏亡了你哭成这个狗样子?!从太/祖皇帝往下数,知道大夏亡了哭成你这样的大夏皇帝超不过仨!
何至于……何至于这么忠心。
“大夏不会亡。”这话李曌自己说着都心虚。
张荆渐渐平复下来,靠在李曌肩头:“我知道,因为陛下在。”
“嗯。”李曌脸上、唇边,都蹭着张荆散乱的发丝。李曌知道,发丝下,是近在迟尺的一截脖颈。“朕不会负你的。皇帝不负忠臣,文武百官效死,百姓安居乐业,大夏不会亡。”
李曌越说越有底气:“阿衡,你要相信朕,放心倚靠朕。”
“陛下,那个字念e。”张荆推开李曌,坐直身子,往后退了一臂之遥。
李曌愣了一下,也回过神:“哦,你好了?”虽然衣襟大开、发丝凌乱、满面绯色、眼眶通红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泪。
张荆点点头:“臣君前失礼,还望陛下恕罪。”
李曌眼神暗了暗,刚刚碰过张荆后颈皮肤的手指“嘭”一下热了起来。顶着脆弱的尊容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她总算知道为什么XX文里师尊受伤后最容易被徒弟办了。垂下眼,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递过去:“擦把脸。”
“不用,擦不净,要打水洗。何必再污了陛下帕子。”
李曌走到他身边:“我扶你起来?”
张荆还是摇头:“跪太久了,起不来。”他双臂撑地,由跪坐改为箕坐:“陛下叫程进进来就好。”
箕坐失礼,“你还真是……”不讲究。
“臣脸都丢尽了,还有什么可端着的。”
所以你这是,底线砸穿地心之后的为所欲为。李曌突然弯腰,在张荆脸颊掐了一把。
哈哈哈哈,所以朕也为所欲为。
她没敢回头,后背对着张荆挥了挥手,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外一众全都战战兢兢忧心忡忡等着,看到李曌眼含笑意的情态人人一愣。
李曌指向程进:“你,首辅叫你进去伺候。其他人都散了吧。”
程进先恭恭敬敬送走李曌,才进书房伺候张荆。
“哎呦相爷,您怎么在地上坐着,我扶你起来。”
张荆推开程进的手:“起不来,让人抬软榻。去打盆水我洗脸。”
“是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程进退出书房,脸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相爷这是让皇上睡了啊!怪不得皇上大婚前相爷不吃不喝,怪不得相爷昨夜突然呕血惊叫陛下!怪不得刚刚皇上出门时一脸满足!肯定是相爷早就情根深种,憋在心里久郁成疾。
要不然昨天晚上惊痛吐血,那么重的症候,怎么今儿皇上一来全好了。
可见病根就在皇上身上。
通了,一切全通了!还以为相爷是倾慕皇后秽乱后宫的乱臣贼子,原来是一片丹心对天日的耿耿忠臣!
被皇上睡是忠臣的本分,他也是读过几本书的人,从龙阳君到入幕之宾,都是君臣相得的佳话。老程腰杆都挺了三分,我可是忠臣宅邸的管家,不是什么喊打喊杀的奸贼家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