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进端着温水推开书房门。张荆依旧在地上坐着,只不过由中间靠到了书案旁。
程进一愣,才发现地上散乱的书册信件已经全部收起来,整整齐齐码放在桌腿下。
他只当看不见,小步趋到张荆身侧,跪坐在地上放下铜盆,默不作声拧好帕子递过去。
张荆接过帕子捂住脸,几息之后,重重擦了把脸。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程进已捧了新帕子等在旁边。
张荆换了副帕子继续擦脸。几次之后,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他把手中帕子扔进水盆,吩咐道:“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香膏,给我拿过来。”
“还有。”张荆点点身侧:“把这些放桌上。”
程进此时才敢出言,也不过堪堪说了个“是”。整齐堆叠在一起的信封反扣着,干净的信皮背面看不到一个字。
相爷书房里的东西,不是我该看的。程进手脚麻利放好书信,拉开抽屉快速摸了个精致瓷瓶。
递给张荆,张荆叹气:“这是口脂。”
程进再去拿,张荆又叹气:“这是香粉。”
“算了,你都拿来吧。”
程进跪在满地瓶瓶罐罐后面头都不敢抬。相爷书房里这一堆东西,天天面圣的时候……今天又……
程进结结巴巴说:“相爷,您知道我忠心。我也一向嘴笨,我、我绝不会乱说。”
张荆涂好香膏口脂,瓷瓶儿在地上咔哒一磕,“说也无妨。”
陛下待我好,如果不说,岂不如锦衣夜行。
他眼中泛起一丝讽笑,自陛下亲政以来,有多少人背地里暗戳戳上折子试探陛下的态度,说他窃皇权以秉天下,妄图离间君臣!
三人成虎、曾参杀人,越圣明的君主越不能容忍卧榻之侧他人酣睡,他心里岂能没有隐忧。
只不过现在。张荆卸了力,上身整个倚住书案,悠闲放松、慵懒笃定,“陛下与我上下一体,嗡嗡乱转蝇蚁蚊虫可以息声了。”
……!!!
收拾东西的程进手中一顿,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上♂下一体,这什么虎狼之词!相爷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程进把瓶瓶罐罐往抽屉里胡乱一塞,连滚带爬出去叫人抬软榻。
相爷八成还没好利索。如果单我自己听见不该听的,等相爷清醒过来,说不定就把我办了。大家一起伺候,听见什么也法不责众,总不能把全府的仆从都打杀发卖了。
众人把张荆扶上软榻,从书房送回卧室。刚安顿好,外间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张荆才拧起眉心,下一刻,李曌掀帘进来,带进来满室光华。
“陛下?”张荆一时怔忡,愣愣的看着李曌从晕彩光华里走近,一丝一毫都变得清晰可见。
李曌招呼太医钱宁上前把脉,坐在一旁笑着解释:“走半路了才想起来,哪有病人说好了就好了的,得太医说了才算。”
张荆看着李曌一颦一笑,缓慢眨了眨眼睛,把手从脉枕上收了回来。
他已心如擂鼓,不敢再让太医把脉。
“你不要讳疾忌医。”
张荆不作声,偏过头半阖上眼帘。哪里是讳疾忌医,分明是君臣、师生人伦大逆,风吹幡动,万劫不复了。
“朕数三声,把手伸出来让太医把脉。一、二、三。”
李曌气得握住张荆手腕:“不是朕吓唬你,痰症越犯越重,你一旦留下病根,日后犯病发疯被人记下来,可在史书上给朕长脸!”
张荆忍不住轻笑,支身坐起来,垂目看向李曌握在自己腕间的手定住心神:“陛下也太小看臣了。臣心志虽不及陛下万一,却也比寻常人强些。”
他曾经非常疑惑陛下做事的底气从何而来,现在他知道了。对李曌来说,既见地狱,向前的每一步都在通向人间。
他反握住李曌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李曌的手骨肉匀称,指节圆润有力,她割过北蛮的喉管,杀过大夏的皇帝。
张荆的心被丝丝缕缕的细线割得痛极了。景祐帝的事,本该我做。是我犹豫、脆弱且无用,才让陛下担了她本不该背负的一切。
张荆目光上移,落到李曌脸上,李曌沉静的眸子里含着隐忧,映着他单薄孱弱的影子。
“陛下。”张荆脊背一寸寸挺起来。百炼成钢、百忍成钢,坚忍一心却经无边业火,再一瓢冷水泼上去,犹疑和脆弱都变成白茫茫的蒸汽。
他仿佛站在悬崖边,听见万劫的风声灌满双耳,清晰看见崖底每一块巨石,依旧愿意义无反顾往下跳。
李曌肩头极轻微前后晃动了一下。她先前回宫,一路上脑子里尽是张荆在哭的样子,整个人都在颤,像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实在放心不下,才半路折返回来。
方才刚进屋时,张荆神色中尚有许多凌乱未褪的情绪。这才多久功夫,已消融得无影无踪,眸中一片澄澈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