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臣告辞。”
走出御书房,张荆在殿外白玉阶上站了一会儿。天空澄明如洗,春夏之交的暖风里万物都在向阳疯长。他深吸一口气,浓烈的草木香气里混着瑞脑和龙涎香。
宫里都有的气息。他侧过脸,看到阮平从游廊远远过来。
待阮平走近,与他点了点头。
阮平目不斜视,余光里看到张荆藏在衣袖下的手指比了个三。
醉忘居,三楼。
阮平乘着夜色进入雅间的时候,张荆已坐定等了几炷香。
见阮平进门,他没有起身,右手执了茶壶,向另一只空茶杯里注水。“大珰,请。”
“怎敢劳您大驾。”阮平快走一步欲接茶壶,张荆左手轻挡,右手手腕回转,将茶壶稳稳放到桌上。
阮平咽了咽唾沫。
张荆左手上绕了一串翡翠佛珠,佛珠下吊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佛牌。一颗一颗碧绿色的珠子在他清癯白皙的指骨间滑过,像云间滴下的翠色。
“高咏在西南剿匪,说当地盛产翡翠。”他一边把玩一边与阮平说:“前几日大胜,报捷的信匣里加了串这东西。我又不修佛,要它做什么!只要高咏能克定西南,难道我会不支持他。”
阮平眼睛盯着佛珠佛牌,随意敷衍:“是,谁不知道首辅为国的公心。”
张荆把翡翠珠拢在手里,往阮平那里送了送:“不敢。我听说大珰于释教颇有见地。”
“太后娘娘菩萨转世,老奴不过佛前听经罢了。”阮平眼里冒出光,边说边伸出双手要接那串珠子。
没想到张荆肘间一转,竟又收回两寸。“大珰过谦了。您常伴佛前,岂是我们这些外道俗人可比的。我心有疑惑,不知能否得大珰一二指点。”
阮平干笑两声,伸出的双手只得顺势捧了面前的茶,端起作势喝了一口掩住尴尬。他知道了,张荆又要打听禁中事。
这串翡翠的种水,连宫里都少见。下这么大本钱,要打听得肯定不是小事。
万岁,首辅,性命,珠宝。阮平内心挣扎,左右摇摆。再一再二,万岁已经饶了自己很多次……可那串翡翠,灯光下一百零八颗珠子仿佛变成一百零八个小猫的爪子,时时刻刻挠他的心。
他又看向张荆。张荆含笑恳切的望着他,仿佛只是真的请教他佛学。
造孽。阮平下定决心,含糊道:“佛法宏大精深,我只能说点我知道的。”
张荆笑意真切:“我岂会让大珰为难。”
他把佛珠放进檀木盒,推向阮平方向,倾身欺近些许,低声问:“我听说,陛下和皇后这段时日不太和谐?”
阮平深深看着张荆,不去猜测他不应该猜测的,说话只说自己知道的:“奴才怎敢置喙主子们如何。万岁约莫旬月未和皇后见面罢了。”
“哦,原来如此。”张荆笑得更真了,对阮平说:“陛下大婚以来专宠皇后,近一年没有喜信,后宫也该进新人了。”
阮平木着脸默不作声。这话您跟我说不着。
张荆一下一下敲着檀木盒,似在跟阮平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天子富有四海,男男女女都该进些才好。”
阮平:???!!!
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阮平在张荆坦然的目光里惊疑不定地重新坐定。
张荆淡淡道:“美妾狡童你不养吗?陛下总不能过得还不如你吧。”
“哐当!”
阮平彻底从椅子上摔下去。他不着急起,他要在灯光的暗影里整理下神色表情。
原来首辅不打算走直臣清流的路子,他是个佞幸!他做佞幸,我做太监,我们岂不蜜里调油。
阮平从桌下爬出来,房间里的屏风假山、桌椅板凳似乎都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蜜色。他亲亲密密压上张荆放在檀木盒上的手,觉得跟首辅又亲近一层:“您说得很是,是我们做奴才的疏忽了。”
张荆却又犹豫了:“不知陛下好不好此道。”如果陛下只喜欢假凤虚凰不喜欢男人,才真叫一点办法都没。
阮平眼珠子滴溜溜转,凑到张荆耳边,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质疑:“万岁必好此道。”以万岁的为人,哪怕为了太子,也要睡男人。
现在万岁年轻朝臣尚等得起,再过几年,如果后宫一直无出,太后又绝不容忍外藩过继,只怕前朝要乱。
越想越有理。“是我等奴才疏忽了,怎么没想起来呢!”迎着张荆的眼神,阮平解释道:“男男女女都是人间至乐,亏了万岁,是我们伺候的失职啊!”
他又发散去想,万岁选男宠,不能大张旗鼓也没有祖宗规定,还不是采选太监说了算。阮平气血上涌口干舌燥,我虽然割了子孙根,可我家乡还有侄子,把我侄儿推荐来,我成了太子的叔爷爷……
“轰隆隆!”屋内被照得雪亮,紧接着一阵惊雷在头顶上炸开。
张荆伸手架住脸色煞白又要软倒的阮平,笑道:“好啊,今春第一雷。大珰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把阮平放到座位上,推开窗,千里快哉的长风吹得满襟满袖。
“春雷如鼓,正当其时。”
雨落了下来,上到高官宅第下到平民私户,京城万家灯火在雨帘里模糊成一片橘黄色的混沌光晕。张荆手指敲着窗棂,唇边含了一缕笑:“阮珰等我信儿,找准时机再与陛下提。”
阁臣、部堂、诸司小吏,提一级有一级的空缺,各自有各自的前程要奔。一些不显眼的事,很容易不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