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段时日，李曌有意无意躲着姜静仪。

并不是朕心虚尴尬，而是前朝事情太多了！（确信！）

内阁自叶慕高走后一直没有补人，吏部天官的位子也空着。朝堂上的文官除了张荆和林崇鉴，都在巴望着这两块油汪汪的大饼。

拖得时日够久了。再拖，饼凉了，人心也就凉了。

与其再拖下去，不如趁现在张荆病愈还朝后心里尚有尴尬感念的热乎劲儿，丝丝滑滑把人选定下来。

她吩咐人准备好几扇白绢落地屏风，让锦绣传张荆来御书房。

锦绣引着张荆进殿时，李曌正放下一本奏疏起来活动筋骨，一身燕居便服的皇帝与官袍严整的首辅几乎撞了满怀。

张荆垂首后退半步，风越过珠帘叮叮当当得响，李曌眸色映着琉璃的光：“好巧。”

她上前握了张荆的手，笑道：“看来朕与阿衡心有灵犀。”

锦绣等人已悄悄退下，李曌说：“内阁和吏部天官的人选，朕准备定下来，你看如何。”

唉。张荆的心浸到冷水中，渐渐冷静下来。陛下何必如此。陛下既然如此……

他反手用力住李曌，宽大的袖袍交叠在一起：“臣既与陛下心有灵犀。陛下所想，自是臣心中所愿。”

李曌闻到他身上雨后青草样的香气，弥散开后仿若山谷慢慢升腾的云。离太近了，她蹙眉把手往回抽，没有抽动！

于是李曌在心里把“握手”这种史书记载里常见的表达君臣亲近的方式大大打了个叉。松手吧活爹，砸穿底线之后当真脸都不要了！

“去，把两京部堂们的履历写到屏风上。”李曌想了想说：“再加上吏部和户部的右侍郎。”

“是，臣遵旨。”张荆缓缓放开李曌的手，在御案上取了砚台和一支笔。笔浓浓吸饱了墨，他立在屏风前，左手拖砚，右臂悬腕。

吏部无尚书，第一个名字是户部王端，辛酉科进士，历任翰林院庶吉士、东安府推官……

毛笔在白绢上拂动，声音像春蚕在咬食桑叶，一个个墨字在笔尖流淌出来，像蚕吐出了丝。

春蚕到死丝方尽。

李曌晃了晃脑袋，摇走突然跳入脑海的诗，走到屏风前负手而立：“你没写错的地方吧？”

张荆笔下不停：“陛下可再让职官核对。”

“朕会核对的。”

张荆写完，李曌取了朱笔，先在两个名字上打了叉。有黑料响当当传到后世，粗滚。

又在五十五岁以上的三个人名字上打了叉。我要干活的核动力牛马，老同志可以退二线了。

再看其他人的履历，李曌在有基层经历的人名旁边各画上圈，表示这几个人优先考虑。

一翻筛选下来，只余了四人。

户部王端、礼部朱守谦、兵部谢塬和南京工部茅尔梅。

李曌看着四人名字，对张荆道：“你说说这四人各自的优缺点。”

张荆思量道：“朝廷用人任事息听圣裁。但论臣的私心，王端与我亲厚，是个讷言敏行心细如发的人。朱守谦忠心耿耿。谢塬知兵，茅尔梅于桥梁河工极有见地，皆是一时之选。”

李曌在殿内踱着步子。她以为张荆会十分强硬的提出他认为合适的人选，早已做好了意见有分歧时打一场硬仗的准备。哪想到他只是暗戳戳diss朱守谦。

张荆病愈还朝后，仿佛从炸刺儿的刺猬变成了油光顺滑的狐狸，听话得李曌都有点不适应。

她停住脚步，转向张荆，笑道：“既然朱守谦忠心，让他入阁兼吏部尚书如何？”

张荆脸色骤变，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李曌十分怀疑他在往回憋脏话，半晌，终于说：“朱守谦小事固执大事摇摆不定，我讨厌他。但如果陛下决定了，臣没有异议。”

你……李曌一瞬不瞬盯着张荆：“朕做了什么？”让你失望，抑或是盲从。

“陛下。”

张荆又想到梦里的带着血腥味的风，残破的盔甲、长枪、和握枪的手。他行大礼伏跪在地，眼泪落下来，恰好李曌看不见：“五百年有圣人出、王者兴，陛下已经是圣君，臣唯竭忠尽力而已。”

我做了什么，让你突然认为我是圣君。

那个大夏亡了的梦里，难道你见到了我？

李曌扶他起来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不应该，他怎么会知道那是我？如果他知道，难道不应该追究我弑君？也不对，他怕是早已猜到我是女扮男装。

李曌的手落在张荆肘间，将他扶起来。他应该不知道我弑君，就像母后一样，只以为景祐帝意外死了。我又做得不错，所以认了我这个皇帝。

“朱守谦去吏部，王端入阁吧。”李曌说：“朕没那么糊涂。户部太仓银累增，王端出力不少，朕不能让干活的人寒了心。”

“户部……”

“继续让他兼着。”李曌玩笑道：“阁务你多拉磨，反正现在没他你们也一样干。”

张荆失笑：“说这些尚早，还要经廷推。”

闻言李曌挑眉：“张荆，不要说你没有手段引导廷推结果。”

“其他人，沈泉去礼部做尚书接朱守谦。谢塬和茅尔梅各加太子少保。”李曌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准备吧。”

张荆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李曌问：“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