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的眼皮一抬，头也缓缓仰起。

格里菲斯知道她想通了，“找到原因了？”

白及看着她，慢慢点头。

“想通了为什么还皱着眉。解决不了吗？”

白及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像是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她直直地盯着盘子里的食物，手都在微微发颤。

半晌，她哆哆嗦嗦挤出一句话。

“这个……毒蛇一样的家伙……”

“到底怎么了？”格里菲斯被她吓着了，开始着急起来。

白及依旧发着愣。

她想起了李伊里问过的一句话——“中国有没有这样的赛事？”她理所当然地答了“没有”。是，按照事实说的，确实没有。站在白及自己的角度看，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她知道自己是经过一个陌生人的启发，才看懂了菲力普的策略。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李伊里不知道。

李伊里不知道比德·萨尔蒙的存在。在他眼里，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在赛马会上认识的中国学生。一个在自己国家生活了二十几年、从没观看和关注过赛马的人，怎么可能当场看穿许多懂行的人都看不出的东西。

所以他那句话是在试探。目的就是想知道白及是不是提前为赛马会做了准备。

如果她真的做了充足准备，对一个感兴趣的普通人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可疑的。但问题在于——她反复强调自己不懂赛马。如果真的只是兴趣使然、提前预习，为什么要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懂？站在李伊里的角度，这是说不通的。

白及攥紧了拳头，深深叹了口气。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看着格里菲斯。

“这回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你没事吧？”格里菲斯有些担心。

白及又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没事。想通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李伊里，很危险。她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她顿了一会儿，忽然深吸一口气，拿起餐具就开始吃饭。格里菲斯有些意外：“刚才不是还没胃口吗，现在好了？”

白及塞得满嘴鼓鼓囊囊，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粗饱了才油力七战豆啊——”

格里菲斯笑了，“嗯、嗯，你说得对。”

那之后，白及去道格拉斯办公室的频率骤然变高了。本来她并不需要经常过去。但现在，隔一两天就跑一趟，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待一会儿就走。

道格拉斯也觉得奇怪了。

于是，在白及又一次“意外到访”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白及放下手里的书，摇摇头：“没有啊。”

“那你最近怎么总是过来？也不怎么说话，坐一会儿就走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讲的——写下来也行。”

白及笑了笑，“没有。我就是想来看看教授收藏的书。也许对我的研究有帮助。”

“那些书我不是都已经告诉过你了。你手上也有了。”

白及别开脸，没看他，“那些……那些书我都看过了。现在想看看别的。”

“那么多书，你全看完了？”

其实没有。但她也想不出别的借口了。

“教授，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白及头也不回，准备逃离现场。

道格拉斯满脸茫然，“我本来也没事找你啊。”

白及拉开门，刚迈出一步，就被一堵墙似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她退了两步，看清了来人。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果然来了。李伊里。

那天和格里菲斯谈过之后，她就在琢磨李伊里的动机。既然他已经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那他上次来访的目的，应该就是确认——进一步确认她确实不一般。

他故意不把“下次再见”说得太明确，就是想看看白及到底在不在意这句话。如果她只是一个偶然遇见的路人，在那么短暂的相处之后，不太可能对一个刚认识的人随口说的一句话这么上心。除非——她真的对他这个人感兴趣。或者说，对他怀有某种目的。

而他也故意隔了一周才来。就是为了看她是不是真的把那句话放在了心上，是不是真的在等待着他——为此身心俱疲，神情憔悴。

想通这一点之后，白及真的很想在下次见到他的时候给他一拳。如此玩弄人心，让她火大到不行。但她不能。那样做，就等于向他宣告：你猜对了。我看穿了你的设计。我就是对你有所图谋。

她知道他还会再来。所以，为了配合他的演出，她隔三差五就出现在道格拉斯的办公室。目的只有一个——正好撞上他的到访。

既然现在双方都已经心知肚明，那她也不必再收敛了。她不想再被他牵着鼻子走。她要主动出击，要显露锋芒——让他无法拒绝她。

白及挽起手臂，微微一笑，招呼道：

“李先生，你好啊。”

她转向道格拉斯，“教授，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就先不走了。”又转回来，朝门口做了个手势，“李先生，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