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印尼回来之后,沈翊珩开始失眠。失眠了三天,他发现林渊也没有发消息来。他不发,沈翊珩也不发。冷战就这样开始了。
不是那种摔东西、大声质问的吵架。他们的冷战是沉默的,安静的。
第一天,沈翊珩看了十几次手机。每一次屏幕亮起来,他的心都会提一下——是不是林渊发来的?不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分钟,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第二天,他把手机放在抽屉里,关上门。但他写报告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呆。阿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阿杰说“想他就发信息”,他说“没有”。阿杰叹了口气,走开了。
第三天,他拿起手机,打开林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那条。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说“你还好吗”?但林渊不好,他看得出来。从印尼回来的那天,林渊的脸白得像纸,眼下有青黑。他什么都没说,上了车就走了。沈翊珩想追上去,但他没有。因为他还在生气。但气着气着,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了。是气林渊?还是气自己?气自己没本事,不能让林渊依赖他;气自己藏了十三年,连一句“我担心你”都说不出口。
他在等林渊先开口。林渊不会先开口的。林渊从来不会。他知道,但他还是在等。
林渊也没有发消息。他坐在四十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了半个小时,一页都没翻。苏铭进来送咖啡,看见他盯着文件发呆,小声叫了一声“林生”,他没有反应。苏铭又叫了一声,他才抬起头。“放那里。”他说。苏铭把咖啡放在桌上,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渊又在发呆了。
苏铭关上门,在走廊里遇见方景行。“林生这几天怎么了?”苏铭小声问。方景行看了他一眼。“没事。”苏铭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方景行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窗外是维港的海面,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金色的光点。他拿起手机,打开沈翊珩的对话框。“沈生,还好吗?”过了很久,沈翊珩回复了。“没事。”方景行看着这两个字,叹了口气。他没有再问。
永航的印尼庆祝活动定在周六,地点在香港半岛酒店。方景行负责安排。他问林渊要不要请沈翊珩,林渊说“随便”。方景行理解“随便”的意思是“叫他来,但不要说是我的意思”。
他给沈翊珩发了一条消息。「沈生,周六永航庆祝活动,在半岛酒店七楼,晚上七点。有空来吗?」沈翊珩过了很久才回复。「都有谁?」「永航全体员工,还有几个合作伙伴。」又过了很久。「林渊去吗?」方景行看着这个问题,回复了一个字。「去。」沈翊珩又过了很久才回复。「好。」
方景行看着这个“好”字。他知道这个字一定是删了很多次才发出来的。
周六晚上七点,半岛酒店。宴会厅布置得很漂亮,水晶吊灯、白色桌布、鲜花、香槟塔。永航的员工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
沈翊珩到的时候,七点一刻。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打了领带,头发全部梳在后面,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站在宴会厅门口,扫了一眼里面。人很多,但他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林渊。
林渊站在宴会厅中央,正在跟一个白发老者说话。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om Ford礼服,剪裁凌厉,肩线笔挺。衬衫是纯白色的,领口别着一枚钻石领针。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线条照得格外分明。他正在笑,那种应酬式的、得体的笑。
沈翊珩看着那个笑。那个笑不是给他的。林渊对所有人都笑,唯独对他不笑。
沈翊珩把目光收回来,走进宴会厅。他没有走向林渊,走到角落里,端了一杯香槟,靠墙站着。
方景行走过来,端着一杯红酒,站在他旁边。
“来了?”方景行说。
“嗯。”
“不过去打个招呼?”
“他在忙。”
方景行看了一眼林渊的方向。林渊在跟那个白发老者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沈翊珩走进来的那一刻,往角落的方向扫了一眼。只有零点几秒。“他看你了。”方景行说。沈翊珩端着香槟的手顿了一下。“没有。”他没有接话,喝了一口香槟。但他的耳朵红了。
林渊确实看到了沈翊珩。沈翊珩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了。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站在角落里。那个姿势林渊太熟悉了——不参与,不靠近,不打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林渊想把目光移开,但他做不到。他一边跟白发老者说话,一边用余光看着角落。沈翊珩瘦了,颧骨更突出了。林渊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
沈翊珩喝完了第一杯,又拿了一杯。方景行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喝慢点。”“没事。”“你平时不这么喝的。”“今天不一样。”方景行看着他,没有再问。
沈翊珩喝了两杯香槟,脸微微泛红。他又拿了一杯。方景行按住他的手。“够了。”沈翊珩看着他,眼睛有点红。“你说,他为什么不理我?”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方景行能听见。方景行愣了一下。
“他也在等你理他。”方景行说。
沈翊珩摇了摇头。“他不会等。他从来不等。”
“他在等。只是你不知道。”
沈翊珩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香槟。他想走过去,走到林渊面前,跟他说“你少喝点”,跟他说“我想你了”。但他没有。他站在原地,端着那杯香槟,看着林渊的背影。
林渊在跟另一个人说话,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给沈翊珩的。沈翊珩把香槟喝完,放下杯子。“我走先。”
“咁快?”
“嗯。”
沈翊珩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方景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叹了口气。他转过头,看向林渊的方向。林渊还在跟那个人说话,但他的目光在追着沈翊珩的背影,直到沈翊珩消失在门口。
林渊看到沈翊珩走了。他端着酒杯,站在宴会厅中央,看着门口。沈翊珩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林渊想追上去,但他没有。他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红酒。
“林生?”旁边有人叫他。他没有反应。“林生?”他回过神。“抱歉。”他把酒杯放下。“我先走了。”“这么早?”“有点不舒服。”
他走出宴会厅,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里面有一根深灰色的西装线头,很短,不到一厘米。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指间。他认识这根线。沈翊珩今天穿的那件深灰色西装,袖口有一处脱线。林渊把那根线头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他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沈翊珩站在角落里喝香槟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沈翊珩喝这么多。
方景行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看着林渊离开。他端起红酒喝了一口,想:这两个人,一个先走,一个跟着走。谁也不理谁,但谁都在想谁。
“大管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方景行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他旁边,穿着浅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深棕色的头发微卷,搭在额前,嘴角挂着笑。
方景行记得他。印尼合作方的代表,上次在雅加达的会议上见过,没说过话。他叫什么来着?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他问。
“休息。”
“你的老板走了,你还不走?”
“我负责收尾。”
他笑了。“你真的是大管家。什么都要管。”方景行没有说话。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香槟,靠在墙上。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他问。
“哪个?”
“站在角落里喝香槟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
方景行的手指顿了一下。“你认识他?”
“不认识,所以问你。”他转过头笑嘻嘻地看着方景行,“他喝了好多。三杯,我数的。”
方景行看着他。“你数他喝了几杯?”
“我无聊嘛,”他笑了,“又不认识什么人。只能数数。”
方景行沉默了一下。“他叫沈翊珩。是林生的哥哥。”
“哥哥?”他挑了挑眉,“亲哥哥?”
“继兄。”
“哦,”他点了点头,“那他为什么一个人喝闷酒?跟林生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