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翊珩问。
“告诉你什么?”
“陆景琰用代理权要挟你。”
“他没有要挟我。他开了条件。我拒绝了。”
“所以你亲自去印尼。”
“永航是我的,我不会给任何人。”
“所以你亲自去印尼。”
“我不想依赖他的资源。”林渊说,“我自己能拿到。”
沈翊珩看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渊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告诉你什么?告诉你陆景琰想要永航的股份?还是告诉你他为什么想要?”
“他为什么想要?”
林渊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因为他对永航有兴趣。也因为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翊珩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对你——”
“我不需要他的资源,”林渊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我自己能拿到。所以我去了印尼。”
沈翊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原来是这样。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不依赖陆景琰。不依赖一个对永航、对他都有兴趣的人。林渊不想欠陆景琰任何东西。所以他亲自去印尼,所以他冒险,所以他差点死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早说?”沈翊珩问。
“说了又怎样?”林渊看着他,“你会替我去印尼?还是你会劝我跟他合作?”
沈翊珩没有说话。
“你不会替我去,因为你有你的工作。你也不会劝我跟他合作。”林渊的声音很低,“所以我只能自己去。”
沈翊珩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他问。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翊珩的声音在发抖,“我接到方景行电话的时候,手在抖。我在飞机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中枪的样子。我从雅加达坐直升机到矿区,颠了十几个小时,颠到想吐,但我没吐,因为我满脑子都是你。我怕来不及,怕见不到你,怕你死了我都来不及跟你说——”
他没有说完。因为林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沈翊珩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柑橘调的沐浴露,很淡。
“说什么?”林渊问。
沈翊珩看着他。距离不到十厘米。他能看清林渊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快要忍不住的人。他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很久,从十六岁卡到现在,卡了十三年。今晚,他不想再卡了。
“说——”他开口。
“不要说。”林渊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到像在求他。
沈翊珩愣住了。
“现在不要说。”林渊说。
沈翊珩看着他。林渊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忍。忍了太久,忍到眼眶发红,忍到睫毛在颤抖。他在忍什么?沈翊珩不知道。他只知道,林渊不让他说。不是不想听,是还没准备好。
沈翊珩深吸一口气。把那三个字咽回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咽到骨头里。它们会在那里继续待着。待了十三年,不差这几天。
“好。”他说。
林渊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照得很亮。沈翊珩站在那里,看着林渊。林渊站在那里,看着沈翊珩。谁都没有说话。但这一次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冷的,是冰,是两个人中间那堵越砌越厚的墙。这次的沉默是温的,是水,是冰面下流动的暗涌。
沈翊珩伸出手,碰了一下林渊的手背。一触即离。像台风夜在四十二楼,他碰林渊手背的那一下。
林渊没有躲。他看着沈翊珩,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沈翊珩看着那只手。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
十指相扣。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我爱你”。只有两只手握在一起。厨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保温盒里剩下的汤冒着热气的细微声响。
沈翊珩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等了十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不是表白,不是在一起。只是握了一下手。但够了。
“汤要凉了。”林渊说。
“嗯。”
林渊松开他的手,坐回去,端起碗继续喝汤。沈翊珩站在旁边,看着他喝。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不说话。但谁都在笑。很小的笑,嘴角微微弯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他们看见了。
林渊喝完了第二碗汤,把碗放下。
“以后,”他说,“不要骗陈阿姨。”
沈翊珩看着他。“骗她什么?”
“说汤是给正正的。”
沈翊珩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下次直接说是给你的。”
林渊看着他。“好。”
沈翊珩把保温盒收好,盖子盖紧,放进袋子里。“我走了。”他说。“嗯。”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下次,我炖汤给你。不骗陈阿姨了。”“好。”
沈翊珩走了。走过走廊,走过玄关,走出铁门。夜风吹在脸上,很凉。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二楼的窗户。窗帘没有拉。林渊站在窗前,低头看着他。四目相对。隔着玻璃,隔着夜色,隔着那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沈翊珩举起手,晃了一下。林渊也举起手,晃了一下。沈翊珩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林渊在看他。他不需要回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
他走在半山的林荫道上,路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三张便签。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他拿出一张新的便签。是他今天出门前从警署拿的,白色的,右下角印着警署的徽章。他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不好看,但很认真。「汤是给你的。」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三张放在一起。四张了。他不知道还要放多少张。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不用再放便签了。总有一天,他可以当面说。不是今天。但快了。
林渊站在窗前,看着沈翊珩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便签,是他今天写的。他本来想给沈翊珩,但没有给。因为他还没想好。便签上写着一行字:「我知道汤是给我的。」他本来想加一句“我也是给你的”。但删掉了。没有写。
他把便签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他走出房间,下楼,走进厨房。保温盒已经拿走了,碗还放在桌上。他把碗收了,洗了,放进碗柜里。打开碗柜的时候,他看见里面有一个保温盒。银色的,不锈钢的,跟他买的那一个一模一样。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有半盒汤,凉的,是沈翊珩炖的。
林渊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半盒凉了的汤。他没有倒掉。他把盖子盖好,放回碗柜里。然后他关了灯,上楼,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面朝沈翊珩房间的方向。中间隔着一面墙。他把手放在墙上,掌心贴着冰凉的墙面。他想:这面墙,什么时候才能拆掉?不是现在。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