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持续了将近一周。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沈翊珩觉得每一天都像一个世纪，短到林渊觉得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怎么开口，日子就过去了。

没有人先开口。两个人像两颗被放在同一片沙滩上的石头，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它们被冲刷、被浸泡、被日光暴晒，但始终没有碰到彼此。不是因为不想碰，是因为海浪不够大。还不够大。

沈翊珩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写报告、出警。他的生活看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早上七点起床，七点二十出门，在路边的茶餐厅买一杯奶茶和一个菠萝油，八点到警署，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中午吃阿杰带回来的烧味饭，下午继续写报告，晚上加班到八九点，然后打车回西环的公寓，洗澡，睡觉。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看手机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看了之后发现没有消息，怕看了之后发现林渊发了消息而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把手机放在抽屉里，一整天都不拿出来。阿杰问他“你手机呢”，他说“没电了”。阿杰说“你昨天也说没电了”，他说“嗯”。阿杰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他不回半山了。以前他几乎每天都去——接陈杨正放学，炖汤，陪小朋友吃饭、看动画片、洗澡、讲故事、睡觉。现在他不去了。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去了会见到林渊。见到林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好”？太陌生。说“我来了”？太亲密。说“汤炖好了”？——汤已经很久没炖了。

陈阿姨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问他“沈生，你几时过来？正正问你”。他说“最近忙”。第二次问他“沈生，你系唔系同老板吵嘴咗？”他说“冇”。陈阿姨沉默了一下，说“老板这几日都唔怎么讲话”。沈翊珩握着手机，没有接话。陈阿姨又说“佢一个人喺书房坐到好夜”。沈翊珩说“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想打电话给林渊。想问他在书房做什么，问他为什么不睡觉，问他是不是又在看文件看到凌晨。但他没有。因为他还在生气。气林渊一个人跑去印尼，气他不珍惜自己，气他说“对不起”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气着气着，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了。

是气林渊？还是气自己？气自己没本事，不能让林渊依赖他；气自己藏了十三年，连一句“我担心你”都说不出口；气自己明明想见他，却坐在这里等手机响。他在等什么？等林渊先开口。林渊不会先开口的。林渊从来不会。他知道，但他还是在等。

林渊也没有去深水埗。他每天照常上班、开会、签文件、应酬。他的生活看起来也跟以前一模一样——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八点到公司，开始一天的工作。中午在办公室吃苏铭买回来的便当，有时候只吃了几口，有时候压根没动。下午继续开会，晚上加班到八九点，然后让老周送他回半山。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看手机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静音。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知道沈翊珩在生气。他知道沈翊珩气什么——气他一个人去印尼，气他没有保护好自己。但林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些事，他不能说。说了，沈翊珩就会卷进来。他不想让沈翊珩卷进来。

冷战持续到第四天的时候，沈翊珩炖了一锅汤。

不是特意为林渊炖的。他告诉自己——是冰箱里的排骨再不吃就过期了，是陈阿姨打电话说正正这几天胃口不好，是正好今天下班早，闲着也是闲着。不是为林渊。是为正正。跟他没有关系。

排骨莲藕汤，炖了两个小时。排骨炖到脱骨，莲藕炖到粉糯。汤是乳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沈翊珩站在灶台前，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咸淡刚好。他关火，把汤盛进保温盒里。

保温盒是林渊买的。不锈钢的，银色的。去年陈杨正生病住院，林渊用这个保温盒装了粥送到医院。沈翊珩问他“哪里买的”，他说“不知道，苏铭买的”。后来沈翊珩在厨房的抽屉里看到了发票——不是苏铭买的，是林渊自己买的。他把发票放回去，假装没看到。但他记住了。

他把保温盒装进袋子里，换了鞋，出了门。出租车停在楼下等他。他上车，报了半山的地址。车开了，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霓虹灯招牌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林家的路上。那时候他才十岁，赵媛牵着他的手，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妈妈说要见一个人，那个人以后会是他爸爸。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心里很害怕。

到了之后，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林荣民站在玄关，笑着说“进来吧”。赵媛推了推他的背，他走进去。然后他看见楼梯上站着一个男孩。男孩穿着白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短裤，头发有点长，垂了几缕在额前，眼睛是浅色的，像透明的玻璃珠。男孩低头看着他，他抬头看着男孩。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男孩开口了。“你是我阿哥？”沈翊珩点了点头。“那你以后要锡我。”沈翊珩又点了点头。男孩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我叫林渊。”沈翊珩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那是他第一次握林渊的手。他没想到，这一握，就是十三年。

出租车停在林宅门口。沈翊珩付了钱，下车，站在铁门前。他没有按门铃。站在那里，看着铁门里面的那栋白色的房子。二楼的灯亮着。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陈阿姨发了一条消息。「我在门口，炖了汤，给正正的。出来拿一下。」

他没有叫林渊出来。他不会叫林渊出来。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见林渊。他怕见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见了之后，会忍不住说“我想你”。怕说了之后，林渊面无表情地说“嗯”。他受不了那个“嗯”。所以他站在门口，等陈阿姨出来。

陈阿姨很快就出来了。她打开铁门，看见沈翊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沈生，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不进去了。汤给你，给正正喝。”

陈阿姨接过袋子，看着他。“沈生，老板喺屋企。”沈翊珩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我知。”“你不进去坐坐？”“不了。”

陈阿姨看着他，叹了口气。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翊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路灯在他头顶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旁边的飞虫绕着灯泡转了一圈又一圈，久到远处传来狗叫声又消失了，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也许是在等什么。等那扇门再打开？等林渊从里面走出来？等林渊说“进来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走。

门没有开。林渊没有出来。

沈翊珩转身走了。出租车还停在路边，司机在玩手机，看见他过来，把手机收起来。“先生，走？”“走。”他上了车，关门。车开了，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林宅的灯光在黑暗中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夜色里。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三张便签。便签已经被摸得有点毛了，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林渊在印尼的样子——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脸上有一道擦伤，眼睛是亮的。他说“对不起”，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沈翊珩想：他为什么去印尼？为什么要冒险？林渊没有告诉他。林渊从来不告诉他这些。

沈翊珩睁开眼，看着车顶棚上那块灰色的绒布。绒布上有一道裂缝。他看着那道裂缝，想：如果林渊死了，他会怎么样？会哭吗？会后悔吗？会恨自己吗？答案是——他会的。他会哭，会后悔，会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说出口，恨自己为什么在冷战，恨自己为什么连一句“我想你”都说不出来。

他不想恨自己。他不想后悔。他不想等林渊真的出了事才说“我其实喜欢你”。太晚了。他已经等了十三年，不想再等了。

“司机，掉头。”他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掉头？”“掉头。回刚才那里。”司机没有问为什么，打了转向灯，掉头。

车停在林宅门口。沈翊珩付了钱，下车。他走到铁门前，按了门铃。门铃的声音在夜色中很清脆，叮咚一声。他等着。等了很久。门开了。不是陈阿姨，是林渊。

林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微微敞开。头发没有打理，乱糟糟的，眼下有青黑。他看见沈翊珩，愣了一下。

“你怎么——”

“汤是我炖的，”沈翊珩打断他，“不是给正正的。是给你的。”

林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骗陈阿姨说给正正的，其实是给你的。”沈翊珩的声音有点哑，“我炖了两个小时。你喜欢的那个火候。”

林渊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你为什么不进来？”他问。

“因为你没有叫我。”

林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进来。”他说。

沈翊珩走进去。走过铁门，走过花园，走过玄关。林渊走在他前面。这个背影他看了十三年，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没有跟在后面，他走在林渊旁边。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们走进厨房。沈翊珩把保温盒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汤还是热的，热气冒出来，带着排骨和莲藕的香味。林渊站在那里，看着那碗汤。

“你还没吃？”沈翊珩问。

“没有。”

沈翊珩从碗柜里拿了一个碗，盛了一碗汤，放在林渊面前，把勺子递给他。林渊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他喝了第二口，第三口。沈翊珩站在旁边，看着他喝。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不说话。

林渊喝完了那碗汤，把勺子放在碗里，抬起头。

“你为什么来？”他问。

沈翊珩看着他。“因为你没来找我。”

林渊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你也没来找我。”他说。

“我来了。”沈翊珩说。林渊看着他，没有说话。“我来了，”沈翊珩重复了一遍，“我站在门口，等你叫我进去。你没有叫。我走了。走到半路，我又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不叫我。”沈翊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怕你真的不叫我。我怕你真的不在乎。我怕你真的只是当我阿哥。”

林渊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去印尼？”林渊问。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沈翊珩愣了一下。林渊从来没有主动解释过任何事情。从来不会。他只会说“嗯”“好”“随便”。他不会解释，不会辩解，不会告诉别人他为什么这么做。但今晚，他问了。

“为什么去？”沈翊珩问。

“陆景琰有印尼的代理权，”林渊说，“我需要那个代理权。他开出的条件，是永航百分之十的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