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还在继续。庆祝活动之后,沈翊珩和林渊之间的关系没有好转,反而更冷了。因为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都看到了对方在看自己,但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沈翊珩觉得林渊不想理他,林渊觉得沈翊珩还在生气。两个人都以为对方在推开自己,其实都在等对方先靠近。
方景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看着这两个人,像两块磁铁,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靠近一点,弹开。再靠近一点,再弹开。
他把这件事跟唐屿说了。不是特意说的,是唐屿问的。那天是周三,唐屿约他吃晚饭。方景行本来想拒绝,但唐屿说“我后天就回印尼了,走之前想吃一顿好的”。方景行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两个字。“几点?”唐屿发了一个地址,又发了一个笑脸。
晚饭在一家尖沙咀的日料店。唐屿选的地方,不大,但很精致。他坐在方景行对面,一边吃刺身一边说话,说印尼的天气,说雅加达的堵车,说他在永航合作方的工作,说他的猫——他养了一只橘猫,叫“土豆”。方景行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唐屿忽然问:“你那个朋友——沈翊珩——他跟林生和好了吗?”方景行夹着寿司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还在冷战?”“嗯。”“为什么?”方景行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们?”唐屿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他们很像你。”
“像我?”
“嗯,”唐屿点了点头,“你也是那种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人。不开心不说,开心也不说。明明想靠近一个人,却站在那里不动,等对方走过来。”
方景行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他问。唐屿看着他,笑了。“因为我也在等。”
方景行的心脏跳了一下。“等什么?”他问。
“等你问我,‘你住在哪里’、‘你几点到香港’、‘你什么时候走’。”唐屿说,“你问了。你问了我三次。”方景行看着他,没有说话。“第一次,在停车场,你问我住哪里。第二次,你问我几点到的香港。第三次,你问我什么时候走。”唐屿笑了,“你知不知道,你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表情好认真,好像我在接受审讯一样。”
方景行的耳朵红了。“我没有。”他说。
“你有,”唐屿说,“你每次问我问题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好像在思考这个问题值不值得问。问完之后,你会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别的地方。但你的耳朵会红。”
方景行伸手摸了摸耳朵。烫的。“你观察力太强了。”他说。
“我是做业务的,”唐屿笑了,“观察人是基本功。”
方景行看着他。唐屿坐在他对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深棕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眼睛亮亮的。他忽然想:如果唐屿不走就好了。如果他留在香港,自己是不是可以不用什么都藏在心里?他没有问。他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寿司。
唐屿也没有再问。他拿起酒杯,跟方景行碰了一下。“大管家,祝你早日等到那个人。”方景行看着他。“哪个人?”唐屿笑了。“你心里知道。”方景行把酒喝了。
唐屿走的那天,方景行没有去送。他在公司开会,一个关于印尼项目后续合作的会议。方景行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的心不在文件上。他在想唐屿。想他昨晚说的那句“祝你早日等到那个人”,想他说“你心里知道”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方景行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一架飞机从云层后面飞过,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慢慢地散开。他想:唐屿是不是在这架飞机上?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永远不会再见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文件。
林渊坐在主位上,正在讲话。他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不慢。但方景行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手机的方向瞟。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静音。他在等消息。方景行知道他在等谁。但他没有说。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林渊的声音在回荡。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但照不到角落里。方景行坐在阴影里。
冷战结束的契机,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突然。那天是周四,沈翊珩在警署加班。阿杰已经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正在写一份报告,手机忽然响了。不是电话,是消息。陈阿姨发的。「沈生,正正发高烧,39度5。老板电话打不通,你能不能来一下?」
沈翊珩放下笔,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半山的地址。车开了,他坐在后排,手指在大腿上不停地敲。39度5,比上次还高。
车停在了林宅门口。沈翊珩付了钱,没等司机找零就跑进房子。陈阿姨站在楼梯口,脸色发白。“正正喺房间,刚量了体温,39度8,又高咗。”
沈翊珩跑上楼,推开陈杨正的房门。小朋友躺在床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退热贴贴在他额头上,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沈翊珩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他把退热贴按好,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bb,”他轻声叫,“大伯喺度。”
陈杨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大伯……爹哋呢?”沈翊珩的手指收紧了。“爹地忙。大伯在。”陈杨正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攥住沈翊珩的衣角。小手很烫,但攥得很紧。
沈翊珩把陈杨正的手握在掌心里。
“大伯,”陈杨正闭着眼睛,声音很轻,“爹地是不是生你气了?”
沈翊珩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沈翊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爹地没有生大伯的气,”他说,“是大伯生爹地的气。”
“为什么?”
“因为爹地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没有告诉大伯。大伯担心他。”
陈杨正睁开眼,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上,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大伯,你不要生爹地的气了,”陈杨正说,“爹地好可怜的。”
“为什么可怜?”
“因为他好想你的,”陈杨正说,“他每天都看你的房间。你不在的时候,他会在你房间坐好久。”
沈翊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陈杨正说,“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他坐在你床上,摸你的枕头。”
沈翊珩的手指开始发抖。
“大伯,”陈杨正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不要走好不好?”沈翊珩的喉咙发紧,紧到说不出话。“大伯,”陈杨正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呼吸,“爹哋也想你留下。他只是不敢说。”
沈翊珩的眼眶红了。他弯下腰,把脸埋在陈杨正小小的肩窝里。“大伯不走。”他说。
陈杨正已经睡着了。沈翊珩直起身,看着他。退热贴下面的小脸还是红的,但不再皱着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陈杨正肩头的被角。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林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的那个字。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正正发烧,39度8。你开完会过来。」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
林渊在二十分钟后到了。他推开门的时候,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了挂在领口上。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跑进来的。
他看见沈翊珩坐在床边,陈杨正睡着,退热贴换了新的。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几度?”他问。
“39度8。吃了退烧药,还没退。”
林渊走过去,弯腰摸了摸陈杨正的额头。他把退热贴按了按,把被子又往下拉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二十分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