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珩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维港的海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艘白色的船在海面上慢慢移动。阳光很好,照进办公室,把整间屋子照得很亮。但角落里是暗的。他坐在角落里。
林渊看完了文件,从抽屉里拿出印章,蘸了印泥,盖在最后一页上。动作很轻,但很准。他盖完章,把文件装回袋子里,站起来,走到沈翊珩面前,递给他。
“好了。”他说。
沈翊珩站起来,接过文件袋。“多谢。”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想回头。他想看林渊一眼。但他没有。他怕看了之后就走不了了。
“沈翊珩。”
林渊叫了他的全名。沈翊珩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的背很僵,像一块石头。
“今晚回不回来吃饭?”林渊问。
第三次了。第一次在台风后的早晨,第二次在冷战前的早晨,这是第三次。每一次都是“回不回来”,不是“来不来”。回。不是“来”,是“回”。那个字的意思是——那里也是你的家。
沈翊珩转过身。林渊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印章,看着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林渊身上,把他照得很亮。沈翊珩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那抿着的嘴唇。
“回。”他说。
林渊点了点头。“好。”
沈翊珩走了。走过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走廊尽头林渊办公室的门开着,林渊站在门口,面朝电梯的方向。他在看他。
电梯门关上了。沈翊珩站在电梯里,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冷得像一块石头。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便签——不是林渊写的那张,是他自己写的。“汤是给你的。”他把那张便签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他又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这个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想了想,把手拿出来,按了一楼。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走出永航大楼的大门,站在路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拿出手机,打开林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林渊发的“好”。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排骨还是鱼?」
这是林渊问过他的问题。他问回去。已读。没有回复。但沈翊珩知道他在看。他知道林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一定也在想怎么回复。一定也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过了很久。久到沈翊珩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关了门。手机震了。
「排骨。」
一个字。跟沈翊珩上次回复的一模一样。沈翊珩看着这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先生,去边度?”司机问。
“深水埗警署。”他说。车开了。他靠着车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那两个字——“排骨”——在屏幕上亮着,像一盏小灯。他把手机拿起来,截了图,存进那个加密的文件夹里。文件夹里已经有林渊十六岁的照片、七条未接来电的截图、三张便签的照片。现在多了一张截图——“排骨”。他存好,把手机放进口袋。
四十二楼的办公室里,林渊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沈翊珩发来的那条消息——「排骨还是鱼?」他看了很久。他回复了「排骨。」就一个字。他本来想打「排骨,等你回来。」但删掉了“等你回来”。只留了“排骨”。不能让人看见。但沈翊珩看到了。他知道沈翊珩会懂。因为沈翊珩上次也只发了“排骨”两个字。他们在学对方说话。用最少的字,说最多的话。
林渊把手机放下,转过身。办公桌上那张便签还在。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汤是给我的。”他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写“汤是给我的”还是“我知道汤是给我的”?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留了这五个字。因为他想说“我知道汤是给我的,你也是给我的”,但他不敢写后半句。他怕沈翊珩看到。
沈翊珩看到了吗?他不知道。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张写着“我等你”的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