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沈翊珩看着这三个字，愣了一下。他不是说明天回来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半山。要过来吗？」

沈翊珩看着这五个字，心跳快了半拍。他打了两个字。

「过来。」

他换了衣服，出了门。出租车在楼下等他。他上车，报了半山的地址。车开了，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广告牌、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他想起林渊在雅加达谈判的样子——穿着西装，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一群陌生人。他不会紧张，不会慌张，不会让人看到他有一丝犹豫。他坐在那里，像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样。他是永航的老板，是那个让人不敢直视的人。

但沈翊珩知道，他会紧张。他只是在忍。像忍了十三年一样，忍着。不让人看见。

车停在林宅门口。沈翊珩付了钱，下车。他走到铁门前，按了门铃。门很快就开了。林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有点乱，眼下有青黑。他看见沈翊珩，没有说话。沈翊珩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门口，隔着一扇铁门。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照得很白。

“你不是说明天回来吗？”沈翊珩问。

“事情办完了。”林渊说。

“所以你就回来了。”

“嗯。”

沈翊珩看着他。“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煮面给你。”

林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好。”

沈翊珩走进去。走过铁门，走过花园，走过玄关。林渊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们走进厨房。沈翊珩打开冰箱，拿出鸡蛋、青菜、一把面条。他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林渊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面的？”林渊问。

“很久以前。”

“多久？”

沈翊珩没有回答。很久以前。久到林渊还不知道他会煮面的时候。那时候林渊还在读高中，沈翊珩已经上了警校。周末回家，林渊在房间里写作业，他就在厨房里煮面。煮好了，端上去，敲敲门。“哥，进来。”林渊说。他推门进去，把面放在桌上。林渊低头吃面，他坐在旁边看着。谁都不说话。但那时候，他们离得很近。不像现在——隔着一堵墙。不是真的墙，是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存在的那堵墙。

面煮好了。沈翊珩盛了一碗，放在林渊面前。林渊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沈翊珩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你在雅加达，有没有遇到他？”沈翊珩问。

林渊的手顿了一下。“谁？”

“陆景琰。”

林渊沉默了几秒。“没有。”

“那订单的事——”

“解决了。”林渊打断他，“以后不会再有问题。”

沈翊珩看着他，没有再问。他知道林渊在骗他。不是故意骗，是不想让他担心。但沈翊珩已经担心了。从方景行打电话的那一刻起，就在担心。担心他在雅加达遇到陆景琰，担心他在谈判的时候被人为难，担心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人帮他。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去了。”沈翊珩说。

林渊抬起头看着他。

“下次，”沈翊珩说，“我陪你去。”

林渊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另一种。沈翊珩见过这种光。在台风夜的急诊室里，在四十二楼的落地窗前，在厨房的灯光下。每一次，都是林渊看着他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林渊不会说出口的话。

“好。”林渊说。

沈翊珩点了点头。

林渊吃完了面，把碗放下。沈翊珩把碗收了，洗了，放进碗柜里。他转过身，发现林渊还坐在那里，看着他。

“你还不睡？”沈翊珩问。

“睡不着。”

“为什么？”

林渊没有回答。沈翊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林渊看着他，没有躲。

“你在担心什么？”沈翊珩问。

林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翊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在担心，”林渊说，“有一天，你会不会也不见了。”

沈翊珩的手指顿了一下。“我不会不见。”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走。”

林渊看着他，没有说话。沈翊珩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

“你去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林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厨房，上楼了。沈翊珩站在厨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关了灯，走出厨房，走到客厅。他没有上楼。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靠着靠背，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在想林渊说的那句话——“有一天，你会不会也不见了。”他怕沈翊珩不见。就像沈翊珩怕他不见一样。他们都在怕。怕对方突然消失，怕自己来不及说出口，怕那十三年变成永远的空缺。

沈翊珩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见了，林渊会怎么样？会找他吗？会等他吗？会——想他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会不见。因为他不走。

楼上，林渊躺在床上，面朝沈翊珩房间的方向。中间隔着一面墙。他把手放在墙上，掌心贴着冰凉的墙面。他知道沈翊珩在楼下。在客厅的沙发上，靠着靠背，闭着眼睛。他没有睡。他也在想他。

林渊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掌心下面是心脏的位置。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他在想：如果有一天，沈翊珩真的不见了，他会怎么样？他会找他。会等他。会想他。会——后悔。后悔没有说出口，后悔让他等了十三年，后悔在他面前竖起那堵墙。

他不想后悔。所以他今晚说了那句话。“有一天，你会不会也不见了。”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是害怕。他第一次让沈翊珩知道——他在害怕。怕他走，怕他不见，怕他离开之后，自己又变成一个人。

林渊闭上眼睛。他在想沈翊珩说的那句话——“我不会不见。因为我不走。”他信了。因为他想信。因为他需要信。

楼下，沈翊珩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他在想林渊说的那句话——“我在担心，有一天，你会不会也不见了。”他在怕。林渊在怕他走。沈翊珩从来没有想过，林渊会怕他走。他以为林渊不需要他，以为林渊只是把他当哥哥，以为林渊有永航、有正正、有方景行、有苏铭，有所有人。他不需要沈翊珩。但他怕沈翊珩走。怕他不见。

沈翊珩把手放在胸口，掌心下面是心脏的位置。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他在想：如果林渊真的需要他，他该怎么办？他不敢想。因为想了，他就会忍不住靠近。靠近了，就会忍不住说出口。说出口了，就藏不住了。

他闭上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睡。他在等天亮。等林渊从楼上走下来，等他经过客厅，等他看他一眼。只一眼。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