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被卡之后的第三天,永航在印尼的第二个订单也出问题了。
这次不是样品。是一批价值三百万的原材料,已经到了雅加达港口,但海关不放行。理由是“需要补充原产地证明”。苏铭把证明发过去了,对方说“格式不对”。换了一个格式发过去,对方说“盖章不清晰”。重新盖章发过去,对方说“需要印尼语翻译件”。翻译件发过去,对方说“需要公证”。公证做完了,对方说“需要等待审核”。等多久?不知道。
方景行把这件事告诉林渊的时候,林渊正在吃午饭。便当盒打开着,里面的饭几乎没动。
“林生,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方景行说,“那批货是客户的订单,交期在下周。如果再不放行,我们就要违约了。”
林渊放下筷子。“雅加达那边的人怎么说?”
“他们也没办法。海关换了新领导,所有流程都变了。以前三天能办完的事,现在要三周。”
“不是流程变了,”林渊说,“是有人在卡我们。”
方景行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林渊站起来,走到窗前,“陆景琰在印尼的关系很深。他要卡一批货,不需要自己出面。找个人打个招呼就行了。”
“那怎么办?”
林渊沉默了几秒。“我去印尼。”
方景行愣了一下。“你亲自去?”
“嗯。”
“可是——”
“没有可是。”林渊转过身看着他,“那批货不能违约。客户是我们在印尼最大的合作伙伴,丢了这一个,后面的订单也会跟着丢。陆景琰等的就是这个。他在逼我让步。我不会让。”
方景行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
林渊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维港的海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沈翊珩昨晚发的消息——“想你。”他也回了“我也想你”。那是他们之间说过最直白的话。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只是“想你”。但够了。他想告诉沈翊珩他要去印尼。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沈翊珩会担心。不说,沈翊珩也会担心——如果他从别的地方知道的话。
他拿起手机,打开沈翊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的——“嗯”。他打了几个字:我要去印尼。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印尼那边有点事。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我周四去印尼,周五回来。又删掉。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他知道,一旦说了,沈翊珩会问“什么事”。他不想骗他,但他也不能告诉他实话——陆景琰在卡永航的订单。因为一旦说了,沈翊珩就会卷进来。他不想让沈翊珩卷进来。
他把手机放下。
沈翊珩在警署接到方景行的电话。
“林生,”方景行的声音很低,“林渊周四要去印尼。”
沈翊珩的手指收紧了。“为什么?”
“订单被卡了。他要去处理。”
“被谁卡的?”
方景行沉默了几秒。“陆景琰。”
沈翊珩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想起陆景琰在咖啡店说的话——“我会让你知道,你给不了他想要的。”他给不了林渊什么。他不能帮林渊解决订单的问题,不能帮他在印尼打通关系,不能帮他挡着陆景琰。他只是一个警察。他只能坐在警署里,等方景行的电话。
“他什么时候走?”沈翊珩问。
“周四上午。从香港飞雅加达。”
“几点的飞机?”
“十点。”
沈翊珩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拿起手机,打开林渊的对话框。林渊没有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知道。方景行告诉他的时候,他才知道。他不想让沈翊珩知道。为什么?怕他担心?还是不想让他去?
沈翊珩打了几个字:你是不是要去印尼?删掉。又打了几个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又删掉。他不能问。因为一旦问了,林渊就会知道方景行告诉了他。方景行是林渊的副手,他不应该把林渊的行程告诉外人。沈翊珩是外人。在林渊的公司里,在林渊的商业世界里,他是外人。
他把手机放下。
周四上午,沈翊珩请了半天假。他没有去机场。他站在警署门口,看着天空。一架飞机从云层后面飞过,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林渊的飞机。但他知道,林渊在上面。飞往雅加达,飞往那个他差点死掉的地方。
沈翊珩点了一根烟,站在路边,慢慢抽。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转身走回警署。阿杰在走廊里看见他,问:“你不是请假了吗?”
“改了。”
阿杰看着他,没有再问。
下午三点,沈翊珩收到林渊的消息。
「到了。」
两个字。沈翊珩看着这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两个字。
「小心。」
林渊回复了一个字。「嗯。」
沈翊珩把手机放进口袋。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看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林渊——在雅加达的机场,在去港口的路上,在跟海关的人谈判。他不知道谈判顺不顺利,不知道林渊有没有遇到麻烦,不知道陆景琰会不会又出现。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等。
晚上七点,林渊又发了一条消息。
「解决了。明天回来。」
沈翊珩看着这五个字,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轻,但阿杰听到了。阿杰从对面办公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没事了?”阿杰问。
“嗯。”
“那就好。”阿杰缩回去了。
沈翊珩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好。」
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我等你回来。删掉了。只留了“好”。
已读。没有回复。但沈翊珩知道林渊看到了。他知道林渊看到“好”的时候,一定也在想——他等了他一整天。从飞机起飞的那一刻起,就在等。等“到了”,等“解决了”,等“明天回来”。等了一整天。等到了。就够了。
林渊在雅加达的酒店房间里,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沈翊珩发来的那个“好”字。他看了很久。他本来想打“我明天就回来了”,但他没有。他打了“好”。他知道沈翊珩在等。他知道沈翊珩从早上就在等,等他的消息。他故意没有在落地的时候发消息。因为他知道,一旦发了,沈翊珩就会回复。一旦回复了,他就会忍不住一直看手机。他需要专注。需要把订单的问题解决,需要把陆景琰的手从永航的脖子上掰开,需要证明——他不需要任何人,也能做到。
他做到了。订单解决了。不是靠陆景琰,不是靠任何人。是他自己。他一个人在雅加达,跟海关的人谈了三个小时,把所有的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当面递交,当面审核,当面通过。对方说“林先生,你很厉害”。他说“谢谢”。然后他走出海关大楼,站在门口,给沈翊珩发了那条消息——「解决了。明天回来。」
他按了发送键。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他在等沈翊珩回复。他知道沈翊珩会回复。会回“好”,或者“嗯”,或者什么都不回。但不管回什么,他都知道——沈翊珩在等他。
手机震了。「好。」
一个字。林渊看着这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机场。”他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先生,你不是说明天回来吗?”林渊没有说话。他不想等到明天。他想今晚就回去。回到香港,回到沈翊珩身边。
晚上十一点,沈翊珩正在洗澡。他听到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消息。他关掉水龙头,裹着浴巾走出来,拿起手机。林渊发的。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