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一片混沌的虚空,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触感,只有一种空洞的、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将他包裹。
在这片虚无之中,时间本身已经失去了意义,它不再是一条向前奔流的河,而是一潭死水,凝固的、停滞的、不会流动的。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自己的身体——不,不是身体,是“自己”这个概念的边界,是那层厚实的、冰冷的、没有任何知觉的石头外壳,像一口倒扣的棺材,把他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了出去。
然后,一声脆响。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最贴近耳膜的一声叹息,细而清脆,在寂静了不知多少年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刺耳。
千空意识到那是石头裂开的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从他身体的某处;紧接着,第二种声音追了上来——光线破开黑暗的那一刻,他的眼皮下方浮现出一片朦胧的白色,那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有人在他眼前撕开了一道口子,把三千七百年前的阳光一股脑地灌了进来。
千空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天空,湛蓝的、无边无际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干净得像被什么人刚刚用水洗过一遍。那蓝色的纯度高得不像话,不像他记忆中任何一天的样子——东京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被高楼大厦切割成无数小块,而这边的天是完整的、饱满的、像一匹铺展开来的绸缎,从地平线的一端直铺到另一端,没有任何人工痕迹。
他躺在一片碎石和泥土混杂的地面上,身体表面那层厚厚的岩石外壳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碎裂的石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一个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挣脱它的牢笼。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又动了一下脚趾,也能动,然后他慢慢地、艰难地坐了起来,身上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土。
三千七百年。那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着,像一个不肯落地的回声。他数了,他真真切切地数了数千数百万个日夜——不是用钟表,不是用日历,而是在那片黑暗的、虚无的、什么也没有的混沌中用纯粹的意志力一秒钟一秒钟地数过来的。
那些数字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在他意识的深处日夜奔流,一刻也不曾间断,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一旦让那条河断流,他就会失去自己,会忘记自己是谁,会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所以他数了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一年又一年,直到那声脆响终于到来,直到光明和空气重新涌入他的世界。
千空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了一道陌生的凹凸,在右眼从眼睑的边缘延伸出来,竖着向上向下划过眉毛与颧骨,像一道干涸的泪痕。左眼的对称位置也有一道,两道裂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刻在他的脸上,提醒着他那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他放下手,没有时间去想这些,先活下来,再想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身侧不远处的两尊石像上,那一瞬间,他胸口的压迫感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沉重了。
白保持着石化前一瞬间的姿态——她的头微微转向左边,那是他所在的方向,嘴微微张开着,像是在喊一个没来得及喊出口的名字,一只手向前伸着手指微张,那个姿态像极了想要抓住什么却扑了个空的人。
她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千空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惊讶和某种别的情绪混在一起,凝固在石头里,一停就是三千七百年。
旁边不远处是大树,他的石像弯着腰、双手环抱在胸前,那个姿势千空认得——是大树在保护什么时的习惯,他把自己的后背留给危险,把胸膛留给想保护的人,不管那个人在不在这里。
千空盯着这两尊石像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开始盘算。
保持思考是解除石化的关键,这一点他在黑暗中就已经推测过了,而他之所以能比其他人先醒过来,正是因为他在那三千七百年里一分钟都没有停止过思考,哪怕在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他都没有让那条思考的河流干涸。
想到这里,千空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淡的、带着点了然意味的弧度——白一定也没问题,那个从四岁起就被人叫做“人型计算机”的女孩从来不需要刻意去“保持”思考,因为她的脑子从来就没有停下来过,哪怕是在石化的黑暗中,她那台永不停歇的处理器也一定在高速运转着,说不定还在心里解了好几道他没做完的题。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赤裸的双脚踩在泥土和碎石上,脚心被尖锐的石子硌得生疼,但那种疼痛反而让他觉得安心——痛是活着的证明,石头不会痛,只有活着的人才会。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上,那些枝条细长而柔韧,叶片宽大,边缘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正是用来编织遮挡物的好材料。他走过去扯了几根藤蔓和几片大叶子,手指笨拙地穿来绕去,用了好几个不成功的尝试才编出一个勉强能遮住关键部位的简陋草裙。歪歪扭扭的,左边比右边长出一截,丑得他自己都懒得看第二眼。
他先去找水。口渴是苏醒后最强烈的感觉,喉咙干得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打磨过一遍,每咽一口唾沫都扯着疼。
他在山坡后面找到了一条细细的水流,从岩石缝隙中渗出来,沿着石壁往下淌,在低洼处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送到嘴边,第一口含进嘴里的时候,那股带着泥土清甜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把他干燥到近乎龟裂的身体从内部慢慢浸润开来,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感谢那捧水。
水潭不远处有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垂下来的藤蔓遮住了大半,千空弯着腰钻进去,里面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鼻子,闻到一股非常刺鼻的、像是化学试剂一样的味道,循着那股味道往里走了几步,洞壁上方有一片灰白色的结晶,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荧光。
他凑近闻了闻,那股刺鼻的味道变得更加浓烈,几乎要让他的眼睛流泪——蝙蝠粪便,硝酸。
那两个字从他脑海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猛地睁开那双红棕色的眼睛,转身就往外跑,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差点被洞口凸出来的岩石绊倒。
他在水源边用大片的叶子折了几个简易的容器,回到洞口下方最潮湿的地方,把叶子容器一个一个地摆好,仰头看着洞壁上那些灰白色的结晶,等它们自己渗出来。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他们搬到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