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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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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空转身走回了那尊石像旁边。大树的石像特别的重。他先从碎石泥土堆里把大树的身体刨出来,那些碎石头太多了,他用手一块一块地往外扒拉,指甲里塞满了泥,指尖磨得发热,指腹被石片的棱角割了好几道口子,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混在泥土里,他没有停下来看,因为他没有时间停下来看。

终于,大树的整尊石像从碎石堆里显露了出来。千空蹲在石像面前喘了一会儿气,然后站起来抱住石像的腰,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把他一点一点地往山洞那边拖。

第一趟,他拖了不到十米就撑不住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闷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

他歇了一小会儿,又站起来继续拖。三百米的距离,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趟,拖几步歇一会儿,再拖几步再歇一会儿,来来回回地像一只气喘吁吁的蚂蚁,汗水从他的额头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整个人的身上全是泥巴、碎叶和脏兮兮的汗渍。

他把大树拖到洞口,又往里推了推,让他靠在洞壁的最里面,然后转身去找白。

白的石像在离大树不远的地方,比大树的小了很多,但对他来说一样沉得不像话。

他拖白的时候比拖大树轻了一些,但那个“一些”也只有一点点,他从碎石泥土堆里把她的身体刨出来,抱起来的那一瞬间两条胳膊都酸麻了,酸麻得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感觉那两只手已经不是长在他身上的了。

他咬着牙走完了那段路,把白放在大树的旁边,让两尊石像并排躺在洞壁的最里面。做完这一切,千空靠着洞壁滑坐下来,筋疲力尽得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和泥巴糊了一脸,双腿酸软得像灌了铅。

不知歇了多久,他撑着洞壁站起来,从叶子容器里小心翼翼地端起硝酸,走到大树面前,把那些珍贵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浇在他的石像头顶和肩膀上,又走到白面前,同样浇了一遍。

液体渗进石缝里的声音细得像叹息,在空旷的洞穴中来回弹跳了几下,然后就消失了,什么都没发生。

石像还是石像,沉默的、冰冷的、不会回应他的石头,他们的表情被定格在三千七百年前的某一瞬间,像两张被时间按了暂停键的照片。

千空蹲在石像面前等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蹲麻了,久到洞外的光线从亮白色变成了一种暖融融的金黄色。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红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种东西卡在他的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呼出来,扶着洞壁站起来,低头看了看那两尊纹丝不动的石像。

“你们两个……可别让我等太久。”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沉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衣服还没着落,他的房子还没个影子,他的工具连个雏形都没有,他有太多事情要做,不能坐在那里干等着。

他走出洞口的脚步却比来时要沉重很多,那不是疲惫的重量,是另一种——与其说是步伐,不如说是在身后拖着什么东西的影子,那道影子里叠着大树弓着腰护住什么的姿势,叠着白那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嗯”。那个重叠的影子太沉了,沉到他每走一步都必须用膝盖把那些东西往上顶一顶,否则它们就会把他拖到地面以下去。

千空的房子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他用石刀砍树,石刀不锋利,要来回锯很久才能锯断一根婴儿手臂粗的树枝,每锯一下石头的刃口都在木头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滑到他的手指上。他砍了很多树枝,用藤蔓捆木头,再用片叶铺屋顶,一层叠一层叠到雨水渗不进来,草屋矮小粗陋歪歪扭扭,风一吹屋顶的叶片就哗哗地响,但总归是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他在旁边又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当实验室,地上摆着石刀、木槌和几只粗陶碗。他的手上全是伤口,从指腹到掌心到手腕,深深浅浅的划伤磨破了皮又被泥巴糊住,看上去脏兮兮的,像从泥地里刨出来的一截树根。

他烧陶罐的时候火候没把握好,第一批陶罐全裂了,第二批勉强能用但站不稳,第三批终于有了两只像样的,他端详了一会儿又在罐底戳了几个小孔当滤网。

他不觉得这些事有多难,难的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递一把工具,没有人在旁边问一句“要不要帮忙”,没有人在旁边坐着一言不发地看他做。

森林里的动物们倒是不请自来了。第一只是棕色的猴子,蹲在实验室旁边的石头上歪着脑袋看他在那里忙上忙下,吱吱地叫了几声就窜上树枝跑了,但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还来,第四天带了同伴来。

几只大大小小的猴子蹲在树枝上、石头上、棚子上方,排成一排,橘黄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磨石刀、搓绳子、烧陶罐,那场面实在有些滑稽。千空抬头看了它们一眼,猴子们也看着他,一人一猴对视了两秒,猴子伸手挠了挠肚皮,千空低头继续干活,他没空跟猴子对看,地上的石刀片还没磨利,灶台上的陶罐还没烧好,洞里的石像还在等着他,连喘口气都觉得奢侈。

他从枯叶堆里钻木取火钻了很久,木棍在他掌心里飞速地旋转着,掌心被磨得通红、发烫、起泡、破皮,枯叶冒了烟灭了,又冒烟又灭,再冒烟再灭。

猴子们蹲在旁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有几只紧张得连尾巴都竖了起来。

当第一簇金黄色的火苗从枯叶下面窜出来的时候,那只棕色的猴子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猛地从石头上弹射出去,其他的猴子也紧跟着一哄而散,树枝被它们踩得哗哗地响,不过片刻全都不见了踪影。

千空蹲在那簇火苗面前,看着它在干燥的枯叶上跳跃着、蔓延着、把他花了不知多少天的心血变成了一团明亮的、温暖的光,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映在他那双红棕色的眼睛里,在瞳孔深处倒了满满一碗,烫的。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很浅,但他的嘴角确实弯了。

他把火引到灶台里,灶台上架着陶罐,陶罐里煮着野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傍晚的暮色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把灶台周围染成了一片淡淡的橘色,他蹲在灶台前用木勺搅了搅罐里的汤,尝了一口,淡的,没有盐,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还是喝了。

日复一日。他把硝酸浇在大树和白的手指间、浇在沾满蝙蝠粪水的粗陶碗里,再把调好的溶液浇在燕子石像上,那只燕子每次都毫无反应地保持沉默,雨水顺着它的羽毛纹路往下淌,把那些溶液冲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实验室门口的台阶上,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薄薄地凸出来,像是要把那层布撑破一样。猴子蹲在他对面的石头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他抬了一下眼皮跟那只猴子对视了一眼,又把脸埋回胳膊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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