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不知道自己在这一片黑暗中呆了多久。就像回到了一开始的白房子里面，只不过从雪白变成了黑色。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渐渐的，人也逐渐变得麻木，只剩下意识还在流淌。

感知是慢慢回来的，起初只有零碎的碎片——岩石上滴落的水声、洞壁上方蝙蝠微弱的振翅声、一阵从洞口吹进来的凉风滑过她裸露的皮肤带起的一层薄薄的战栗。

然后，声音变得清晰了，视觉也一点一点地回来了，她看到了洞顶那些灰白色的蝙蝠粪便结晶，看到了身侧大树的石像低着头弓着腰的轮廓，看到了洞口藤蔓缝隙处透进来的一线天光，那光太亮，亮到她不得不用手背挡住眼睛，让瞳孔一点一点地适应这个久违的明亮世界。

白撑着洞壁慢慢站起来，石头碎片从她的肩头哗哗地往下掉，白发从石头的裂缝中垂下来，乱糟糟地搭在肩上和胸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看洞口的亮光，没有犹豫，扯了几片藤蔓和阔叶，笨拙却有效地用细藤蔓串在腰间，做了一条最简单的草裙。

她拨开洞口的藤蔓，微凉的春风从外面涌进来，扑在她的脸上和裸露的皮肤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鲜活的、属于野外的青草味，那味道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那些在城里偶尔能闻到的被修剪过的草坪和路边被尾气熏染的绿化带散发出来的味道完全不同，这种青草味是最原始的、未经任何人工修饰的，浓郁得几乎带着一种野性的侵略感。

白站在洞口的高处，放眼望去。天空是蓝的，蓝得不像话，没有任何一架飞机拖出的白色尾迹，没有任何一根电线切割那片完整的蓝。

森林从她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层层叠叠的绿色像一幅没有边界的油画，叶片在风中翻动着，露出深浅不一的背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白站在那里，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粗面，很小，很轻，但清清楚楚。

“真的过了……三千七百年啊。”她顿了顿，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像一盏被风吹得晃了几晃的烛火，但那层阴翳很快便散了。

“千空，杰诺，斯坦利，大家……”她没有说下去，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那些名字梗在喉咙里，堵得她说不出一个字，但她知道他们会没事的，他们会醒的。杰诺在NASA的石像，斯坦利在军队的石像，他们都乖乖地待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去找他们，他们不会不等她。

白深吸一口气，扶着洞壁开始往下走，赤脚踩在碎石和泥土上，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稳，但她走得很快。她的目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了一棵巨大的树冠上——那棵树比周围的树都高出了一大截，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在午后的斜阳下投下一片浓重的、圆形的阴影，而当她走近，树干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一点一点地从阴影中浮了出来，像是有人用黑暗在那棵树上一笔一笔地刻下了光明。

白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沟壑，心里默念着那些字，那些笔画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中间断了又接上，接了又断开，但她看得很清楚。

“白，大块头，来河道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