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树干绕过另一面，被大树的根系像屏风一样合拢着的一个凹陷里，杠的石像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棕色的长发似还被风吹动地微微翘着，白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杠石像的指尖，石头的，冰凉的，硬邦邦的。她把额头抵在树干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把那句话留在嘴唇里面，没有发出声音。

白沿着箭头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视野在一片空地前豁然开朗。不远处立着一两间歪歪扭扭的草木建筑，草屋矮小粗陋，棚子歪歪斜斜，棚子的顶用几根粗细不一的木棍勉强撑着，风一吹就吱吱嘎嘎地响。日光从那间草屋后面漫过来，把整片空地烘成一片柔和的暖色，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然后她看到了棚子底下那个埋头做着什么东西的身影，白色的头发，长长的，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

白靠在棚子外面一株不知名的树干上没有出声。火焰的余烬映着他的侧脸，把他在暗处不断地磨着什么石器的侧脸照得一明一暗，她的眼睛跟随着那人被镀了一层薄金的轮廓缓缓移动着，看到他的脸比上一次见时瘦了太多，颊边的轮廓线硬得像刀削出来的，眼睛下的青黑深得可怕，那不是在实验里熬个两三天就能熬出来的疲惫，而是像是被某种漫长的、巨大的东西压了太久之后留下的、永远也消不掉的印记。她看着他在那里一下一下地磨着石刀，动作机械而专注，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千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立刻抬头，而是让那根搓了一半的藤蔓继续缠在他的手指上。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那双红棕色的眼睛越过他垂在额前的刘海，看着门口那个白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身上围着一条歪歪扭扭草裙的身影。

两双红色的眼睛在时隔三千七百年之后对视上了，和小学时在教室里的那次对视跨越了相同的距离但中间隔着的不是几排桌椅，而是整个文明的废墟和三千七百个无人说话的孤独年份。

千空不知道自己是先站起来还是先迈出步子的，总之他的腿自己动了，实验棚的石桌被他撞歪了一个角，那些粗陶碗丁零当啷地滚落了一地，他没有去捡。

他冲到白面前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两条腿的肌肉在抗议，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得稀薄，但他停不下来，直到他的双臂狠狠地收拢把她整个人箍在了怀里。

白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差点磕在门框上，但那两只手紧紧地扣着她的后背，手心里全是汗和泥巴，手臂还在微微发抖，像一台刚从漫长的冬眠中启动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震动着抗议着，但每一个零件都拼了命地想要运转起来。

白没有挣扎，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轻轻地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千空的锁骨，那姿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石头做的，是不是下一秒就会碎掉。千空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紧到白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抗议，但她没有推开他。

“白。”

“千空。”

风吹过那片森林，叶片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又像在为这场跨越千年的重逢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