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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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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的余烬在两个人分开之后又亮了一下,像是替他们叹了一口气。

千空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歪歪扭扭的草裙,又看了看白身上那条编得比他齐整不少的同款,嘴角动了一下,感觉紧绷的精神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行了,别站着了,进来吧。”他转身走回棚子底下,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滑落的石刀,顺手把一块挡路的石头踢到边上。白跟在他身后走进那间歪歪斜斜的实验室,棚顶的阔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缕夕阳的余光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色斑点。

棚子里简陋得不像话。一张用粗树枝搭成的矮桌,桌面坑坑洼洼的,放着一个石碗和几块半成品的石器;墙角堆着几捆藤蔓和一堆劈好的柴火;灶台在棚子外面,用石头垒成一个小小的圆圈,上面架着一只烧得发黑的粗陶罐。

千空一屁股坐在矮桌旁边的石头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白在棚子里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那些粗糙的工具上扫过,最后停在他脸上。

“你就住这儿?”白问,语气里没有嫌弃,但有一种“你也太能将就了”的意味。千空摊了摊手,“能有遮的地方就不错了,你以为这里是酒店?”

白没有接话,在千空对面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面对面,中间的石碗里还残留着半碗凉透了的野菜汤,汤面上漂着几片不知名的碎叶,汤色浑浊得像泥水。

千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碗汤,伸手把它推到桌子边上,“别看了,难喝得要命,没有盐,什么都没有。”

白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除了那两道竖着的裂纹之外,还有好多她之前没来得及细看的东西:眼窝深深地陷进去,颧骨下面的阴影重得像被人用炭笔涂过,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有的还微微渗着血丝。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指节上的伤口新旧交叠,有的已经结了疤,有的还泛着嫩红色,像是刚长出来的新皮。

“你瘦了好多,”白说,不是感叹,是陈述。千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上面的肌肉线条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了,皮肤松松地贴在骨头上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你也差不多,我们扯平了。”

白没有反驳,她把手伸到腰间摸了摸那条草裙的边缘,粗糙的纤维扎着她的指腹,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什么时候醒的?”

“半个月前。”千空说,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了几道,“人力不足,我一个人光是准备基本的生活必需品就要花掉一天。这半个月也只够我把你们两个搬进山洞,再搭这么个破棚子。”

他把从醒来之后经历的事情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像在汇报实验进度一样的语气说了一遍——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做草裙,找水,发现硝酸,搬石像,盖房子,烧陶器,钻木取火,一次次浇硝酸一次次看石像毫无反应,一个人在这个没有人的世界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瞎忙活。

白听着,没有说话。她注意到千空在说到“浇硝酸”的时候,手指会在膝盖上轻轻敲两下,那个节奏她太熟悉了——他在紧张,或者说,他在用这种小动作压着什么。她没有追问那下面压的是什么,因为她知道,能说的千空都会说,不肯说的问了也只会得到一个“没事”然后被岔开话题。

“所以现在我们俩醒了,”白把话题拉回正轨,“下一步呢?”千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感动,是“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那种亮。

“先活着,”他伸出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食物、水、住处,这三样我们已经有了最基本的东西,但不够,野菜只能填肚子,房子连门都没有。”他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复活大树,一个人干不了所有事,我们需要人手。”

白看着地面上那两个交叠的圆圈,“再然后呢?”“再然后,”千空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森林,他的红棕色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色的光,“踏入下一个文明。”

千空站起来带白参观他的“领地”。草屋在实验室的左边,比棚子稍微大一点,屋顶铺着厚厚一层阔叶,远看像一堆长了绿毛的土包。

千空撩开挂在门口的草帘子让白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摊着一张用藤蔓编的“床垫”,歪歪扭扭的,中间塌了一大块,睡上去大概会从两边往下滑。

白看了那张床垫一眼,又看了千空一眼,“你睡这个?”千空把草帘子放下来遮住洞口,“不然睡地上?地上凉。”

白没有说“你可以睡好一点”,因为她知道千空已经尽力了——这个人在实验室里能把火箭发动机的参数算到小数点后三位,但在生活里连跑一千米都要死要活的,这大概就是天才的偏科。

灶台旁边的石碗里还剩着半碗野菜汤,已经凉透了,千空端起来准备倒掉,白伸手接过去喝了一口,眉毛皱了一下——苦的,涩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确实难喝。

“明天我们想办法弄点别的吃的,”白把碗还给他,“不能天天吃这个。”

千空接过碗放在灶台上,“你说得容易,这附近能吃的野菜我都试过了,就那几种,连个果子都没找着。”

白蹲下来把灶台里的炭灰拨了拨,火星在灰烬下面闪了闪,她用几根细柴重新把火引燃,火苗舔着陶罐的底部,很快罐里的水就开始冒热气了。

“你的衣服,”白忽然说,目光落在千空那条左长右短的草裙上,“太难看了。”千空低头也看了看自己那条裙子,“你那条也没好到哪去。”

白想了想,“我们需要真正的衣服。不是这种叶子串的。”千空摊手,“没有布,没有线,没有针,你告诉我怎么做衣服?”白指了指远处的森林,“有动物,有皮毛。”

千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森林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堵深绿色的墙,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摆着,像一片沉默的、密不透风的海。“你是说打猎?”千空的眉毛挑了起来,“我们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就先做像样的刀。”

白在千空那堆石器里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块巴掌大的黑曜石碎片,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千空之前一直拿它当刻刀用,比他自己做的那些石片好用不知道多少倍。

她用藤蔓把它绑在一根硬木棍上,做了一把简陋的石斧,握着它在空中挥了两下,重量刚好。千空看着她做斧头的那一连串动作——选材、捆绑、试重——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天突然就放晴了,而之前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忙活的时候,只是在黑暗中摸石头。

“你那个陷阱,”白扛着石斧站起来,指了指不远处千空之前挖的几个坑,“太浅了,动物根本掉不进去。”千空张了张嘴想反驳,看了一眼那些坑又闭上了——确实浅,最深的一个也只到他的小腿肚,别说是鹿了,就是只兔子掉进去也能一个蹬腿蹦出来。他当时挖的时候已经累得快要趴下了,能挖出坑来就不错了,谁还管深浅。

两个人重新选了地点,在森林边缘的一条兽径旁边,找了块土层松软的地方开始挖坑。

千空用木棍撬土,白用石斧砍旁边的树根,泥土一锹一锹地被翻出来堆在坑边,两个人的手上、脸上、身上全是泥巴,草裙上沾满了碎叶和土屑,看起来像两个刚从地下爬出来的泥猴。

那只棕色的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蹲在旁边的树枝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两个两脚兽在那里卖力地刨坑,神情专注得像在看一场它完全看不懂但莫名觉得有趣的表演。

坑挖到齐腰深的时候,千空停下来喘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泥巴蹭了一脸。“够深了,”他探头看了看坑底,“这要是还能跳出来,我就服它。”

白从坑边扯了几把细树枝铺在坑口,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枯叶,把陷阱伪装成和周围地面一模一样的样子。她退后几步看了看,又蹲下来在边缘补了几片叶子,动作细致得像在给实验数据做最后的校对。“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等吧。”

两个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等着,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森林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而柔和。那只棕色的猴子还蹲在树枝上没有走,它歪着脑袋看看千空,又看看白,然后又看看千空,那表情像是在说“这两个无毛猴到底在搞什么”。

千空抬头看了它一眼,跟那只猴子对视了一下,“它好像一直在看我们。”

白也抬起头,看着那只蹲在暮色里的棕色小动物,“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点火那天就来了,”千空说,“大概觉得我这个人挺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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