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想了想,“可能无毛猴的智慧,把它们吓到了。”
千空嘴角弯了一下,“吓到不至于,顶多是看个新鲜。”
一声闷响从陷阱的方向传过来,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挣扎声和树枝断裂的脆响。千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从石头上弹起来大步冲向陷阱,白跟在后面跑得稍慢一些,手里的石斧攥得紧紧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扑到坑边探头往里一看——一只鹿,不大,大概到千空的腰部那么高,棕褐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的一条腿卡在坑底的树根缝里正在拼命地挣扎着,蹄子蹬着坑壁溅起一片泥土和碎叶。
“小心点,别让它伤着你,”千空一边说一边跳进坑里,白还没来得及喊他慢点,他已经从侧面绕到了那只鹿的身后将它的身体紧紧地按住了。
白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跳了下去,用藤蔓把鹿的四肢捆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使劲,把那只拼命挣扎的鹿从坑底一点一点地抬了上来,鹿的蹄子在半空中蹬了几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然后就安静了。
鹿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千空的手艺比白预想的要好得多,他的刀工一直很稳——毕竟在实验室里切了那么多年的实验材料,力度和角度的控制早已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鹿皮摊在草地上,用草木灰反复揉搓了几遍,又用清水冲洗干净,再挂在树枝上晾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皮子变得柔软而有韧性,摸上去不再是生皮那种硬邦邦的、像鞋底一样的手感,而是有了一种近似布的柔顺。
白坐在实验室的棚子底下,用石刀把鹿皮裁成几块,比划着千空的身量和自己的身量,裁得差不多之后用细藤蔓当线,用黑曜石片做针,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
千空蹲在旁边看着她飞针走线,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白头也不抬,“没学过,看着缝。”千空张了张嘴想说“看着缝就能缝成这样”,想了想又把嘴闭上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要是说出来,白大概会回一个“很难吗”。
缝好的衣服是一件简单的罩袍,就是把一大块鹿皮对折,两侧留出袖口的位置,用藤蔓在腰间一系。衣服穿在身上刚好遮到大腿,但下面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往上飘。
白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腿,皱了皱眉,“空荡荡的。”
千空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腿,他穿的是同一块鹿皮裁出来的另一件款式几乎一模一样的罩袍,腰间的藤蔓系得松松垮垮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半个锁骨。
“没办法,”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无奈,“原材料就这么多,能做两件上衣就不错了,想穿裤子?再去抓一只鹿。”
白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但那两条光着的腿还是让她不太自在,风吹过来的时候小腿上凉飕飕的,像被人用羽毛轻轻扫过。
“你也不穿裤子,”她说,千空指了指自己光溜溜的小腿,“我这不也空荡荡的吗?”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弯了一下。
那只棕色的猴子蹲在棚子上方,歪着脑袋看着下面这两个穿着鹿皮罩袍、光着两条腿的两脚兽。它看了看千空,又看了看白,又看了看千空,然后低下头用爪子挠了挠自己毛茸茸的肚皮,那表情像是在做对比:“嗯,我毛多,我暖和。”
鹿肉在灶台上烤了整整一个下午,油脂滴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在森林里飘散开来,浓烈到那只棕色的猴子从树枝上跳下来,蹲在灶台边缘三步远的地方,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滋滋冒油的烤肉。
白分了一小块扔给它,猴子叼着肉窜回了树上,蹲在枝丫间把那小块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接着整个身体都僵住了——橘黄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尾巴直直地竖了起来,像个被通电的小毛刷。
千空抬头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看来它没吃过熟的。”白又撕了一块肉递上去,“再给它一块,以后就是我们的哨兵了。”猴子这次没等肉落地就从树上跳下来接住了,动作干脆利落,像排练过很多次一样。
夜幕降临时,两个人坐在空地的边缘,背靠着同一棵粗大的树干。灶台的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在黑暗中闪一下就灭了。头顶的天空褪去了最后一抹橘色,先是变成了深蓝,然后是更深更沉的蓝紫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墨蓝色的绸缎上依次按下了一颗颗银白色的图钉,密密的、浅浅的,铺满了整片天穹。
白仰头看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那些星星比她记忆中杰诺家院子里的还要亮、还要密,因为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每一颗星都像一颗被擦亮的钻石,镶嵌在无限深远的黑色绒布上。森黑的轮廓在星光下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剪影,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沙沙地响着,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
“千空。”
“嗯。”
“我们真能从零开始创造文明吗?”她问,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星空下,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千空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看星星,红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星光,那两道竖着的裂纹在星光的映照下淡了很多,像是被银河的细沙填满了,变成了两条银色的细线。
“你觉得呢。”千空没有回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在星空的照耀下,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白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空白永不败北吗?”
千空的嘴角弯了一下,“我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千空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轻了一些,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从胸口搬走了。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风声、树叶声、远处不知名昆虫的鸣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但让人安心的夜曲。
“可以的,”千空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可以从零开始创造文明。因为没有什么是空白做不到的。”顿了顿,觉得这句话太严肃了,又补了一句,“况且我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白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把目光从千空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无垠的星空。
“空白永不败北。”她说,声音很轻,但那个“空白”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空白永不败北。”千空说。
鹿皮罩袍下面的两条光腿被夜风吹得有些凉,但靠着树干的那一侧是暖的,因为千空的体温透过鹿皮传过来,不多,但刚好够她少搓一下手臂。
夜风从森林的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那种气息和三千七百年前没有任何区别——因为自然从来不需要人类就能活得好好的,倒是人类需要自然才能活下去。灶台的余烬又亮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噼啪,然后彻底暗了下去,把整片空地交给了漫天的星光。头顶的星星还在那里,和三千七百年前一样密,一样亮,一样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