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海面上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淡金色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沙滩上投下一片一片不规则的光斑。
大树已经光着脚在潮水线附近跑了不知多少个来回,箩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贝壳,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每跑过一处他都会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但很快就被涌上来的海浪抹平了。
一号蹲在远处的礁石上,橘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跑来跑去的两脚兽,大概在想这人是不是疯了,捡了一整天还不够,第二天还要继续捡。
司赤脚站在海水没过脚踝的位置,浪花一次一次地涌上来舔着他的小腿,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层细密的白沫。
他的目光落在一尊半浸泡在水里的石像上,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在指认什么,又像是在驱赶什么。
海风吹起司的长发,那些黑色的发丝在风中缠绕又散开,露出他脖子和锁骨上那些细密的裂纹。
他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被海水冲刷得光滑透亮的白色贝壳,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这个石之世界,是完全自由的。”
他的目光从贝壳上移开,投向远处那条永远翻涌着的、没有尽头的海平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贝壳也一样,是不属于任何人的。这片大海,这片土地,也一样。”
白坐在不远处的沙滩上,双腿盘着,膝盖上摊着那筐千空留给她的完整贝壳,手里正拿着一枚边缘还带着棱角的半成品,用磨石慢慢地打磨着。
听到司的话,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眸看向那个站在海浪中的长发男人,海风把她的白发吹到脸上,挡住了左脸那道从太阳穴蜿蜒到眼尾的裂纹,她在发丝的缝隙中眯了眯眼睛。
千空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枚贝壳,正在和一根穿不过孔的鹿筋绳较劲,听到司的话他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目光从贝壳上移开了,落在白的手指上——那些手指在贝壳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继续磨了起来,节奏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
他知道白听到了,也知道她不会说什么,但他还是把自己的位置往她那边挪了半寸,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层鹿皮靠在了一起。
“曾经,有一位贫穷的少年。”司的声音从海浪声中透过来,不重,但很清楚。
白和千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白手里的贝壳停了,千空手里的鹿筋绳也停了。
司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尊中年男子的石像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一种更干燥的、像是被烧了很久的木炭表面那层灰被风吹开后露出的暗红。
“他想为要做手术的妹妹制作贝壳首饰,”司说,语速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确认每一个词的分量,“妹妹很喜欢人鱼公主,他想让她变成人鱼公主,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他的手指在那枚贝壳的边缘上轻轻划了一下,贝壳内壁的白粉末沾在他的指腹上,被海风吹散了一些,“接着,一个拥有那个地方渔业权的男人出现了——带着一身酒气。”
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那枚还没有打磨光滑的贝壳,棱角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但她没有松开。
司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讲自己的故事,像是一个旁观者在复述一段他已经看过太多遍的、已经不会再让自己起波澜的影像资料。
“收集贝壳——不,用那男人的话说,是偷了贝壳的少年,被那男人揍得不成人样。”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他的拳头在身侧慢慢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那枚贝壳被他握在掌心里,白看不到它有没有碎,但她听到了贝壳表面被挤压时发出的细微的、快要裂开的声响。“他最后也没能将妹妹打扮成人鱼公主。”
白的手指停在那枚半成品的贝壳上,指腹压着棱角的边缘,一下一下地磨着。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斯坦利蹲下来把那串贝壳项链放在她手心里的样子,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但表情是那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淡淡的,像是他只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进了鹿皮长袍内侧的口袋里,指尖似乎触到了那枚刻着“别走丢”的贝壳项链——已经不在了,消失在从石化到苏醒的时间长河里——但她还是摸到了那个位置,空空的口袋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曾经放过什么。
如果斯坦利被欺负了呢?如果是杰诺被打倒在地了呢?这个念头从她的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白的目光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冷的、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最深处被点燃了但还没有烧起来的光。
她对司的感情在这一刻变得复杂了起来——有警惕,有认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对着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感觉。
这个复杂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一声闷响打断了。
司攥着贝壳的那只手猛地在空中握紧,那枚光滑的白色贝壳在他掌心里碎成了几瓣,碎片从他的指缝间掉落,落在沙滩上,落在海水中,被涌上来的浪卷走了。
然后他的拳头砸向了面前那尊中年男子石像的头颅,没有犹豫,没有收力,石头的碎屑向四面八方飞溅,那尊石像的头部从脖颈处断裂,滚落在沙滩上,弹了两下,一直滚到千空和白面前才停下来。
石像的脸朝上,那双石化的眼睛还保持着生前的神情,定定地望着天空。
千空的反应比白快,他伸手捂住了白的耳朵,手掌盖在她耳廓上的时候,白感觉到他的手指是凉的,但掌心是温热的。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白都来不及躲,但她的身体也没有躲。碎石飞溅的声音被那双手掌隔了一层,变得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千空放下手的时候,白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应该是明白的吧。”
他看着司,目光没有躲闪,红棕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个站在逆光中的长发男人的轮廓,“司,你刚才可是亲手杀死了一个人类哦。”
白听到了千空声音里那层被压得很深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微微颤抖,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千空的面上毫无波澜,白也是,但她的手里攥着那枚还没有打磨完的贝壳,手心被那些还没有磨平的棱角硌得生疼,她没有松开。
“我当然明白。”司转过身来,逆着光,阳光从他的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脸藏在了一片阴影里,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亮着,像两颗快要燃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