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爆炸的余烬还在石臼里冒着细细的黑烟，千空正蹲在地上用木棍拨弄那些残渣，确认没有暗火残留，白在旁边把散落一地的硫磺矿石重新收进鹿皮袋里，杠用树枝扑打着地面上几处被火星溅到而烧焦的草皮，大树捧着一陶罐水跑过来准备往石臼里浇，一切都在按照“灭火”的正常流程推进。

然后杠的手停住了，她直起腰，目光越过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地面，越过那层薄薄的、还在随风飘散的灰烟，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我看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的语调让在场所有人的手都顿了一下：“白，大树，千空。”

四个人顺着杠的目光望过去。山脊线上有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的烟柱正在升起，不浓，不粗，但笔直，像有人在那边用火把在天空上画了一条竖线。

那条烟柱和他们刚制造出来的爆炸余烬不一样——爆炸的烟是散的、乱的、被风吹得到处跑，而那条烟柱稳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柱擎天，不偏不倚，明显是人为的、有目的的、在向什么人发送信号。

白眨了眨眼，大脑已经开始运转了。

杠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是司吗？”

“不，是在反方向。”千空的目光从那条烟柱上收回，快速扫了一眼他们来时的路和司离去时的大致方向，司应该在那边的山里，而这缕烟从另一个方向升起，“再说了，司不可能特意暴露自己的坐标——他又不是怕我们找不到他。”

白的目光在那条烟柱上又停留了几秒，然后她回头看向千空，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千空从里面读出了“其他人”三个字。

千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震惊，是那种“找到了”的、瞳孔微微放大的、嘴角开始往上翘的、像寻宝者终于在最后一铲子挖到了宝箱的兴奋。

“可真是让人兴奋啊，”他说，红棕色的眼睛里映着那缕还在不断升腾的狼烟，“在这个石之世界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

杠的兴奋比千空来得快，但她的理性也比千空预想的回来得早。

“总之，我们得先把火药彻底熄灭，”她说，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蹲下来检查那堆还在冒烟的残渣，“不然万一起火了——”她的话还没说完，千空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轻轻挡住了她准备往石臼里倒水的动作。

“不，慢着。”杠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千空那张陷入了高速计算的侧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红棕色的瞳孔快速地在狼烟的方向和火药残渣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做一个风险和收益的评估。

“在他们眼里，刚才的爆炸也可能是火山喷发。”千空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秤称过了重量，不多不少，“在我们离开之前，要让烟火更旺，给对面打信号。”

杠的手攥紧了手里的树枝，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可是，万一司追上的话——”

千空的直觉比他的大脑先给出了答案。在这个地方点火，司会追来，一定会的，因为他不可能允许“科学武器”的原料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大量制造。

安全，还是未来，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们的命和人类的未来。

他的手背上覆上了一层凉凉的、细细的触感——白的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没有握，只是搭着，那根手指轻轻地、像在确认什么一样按了两下。

千空转过头，白正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你决定，我陪你”的光。

“点燃。升起狼烟。”千空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白已经松开了手指，转身去捡那些还没烧完的干柴了。

燃料需要有人去捡。大树和杠往森林里去拾取更多木材，千空和白则在这里把火堆重新引燃，火苗舔着新加进去的树枝，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灰白色的浓烟比刚才更粗、更浓、更直地升向天空。

千空蹲在火堆边用木棍拨着火，白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司来了。

他从火堆没有照亮的那片黑暗中走出来，步子不急不慢，像散步一样随意，但他的右手没有垂在身侧——那只手横在杠的脖子上，手中拿着石刀，刀刃贴着她颈侧的皮肤，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冰冷的寒光。

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千空的衣角，千空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司的脸上移到杠的脸上，又从杠的脸上移回司的脸上，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

“科学的武器一旦登场——最强的我就不再是最强了。”千空的声音从火堆的另一边传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现在就像个撒娇使性子的小孩，司。”

白没有看千空，她的目光一直停在杠的脸上，停在杠那双即使被挟持也依然努力保持平静的棕色眼睛上，停在杠微微抿紧的嘴唇上，停在她脖子上那道被石刀压出的、还来不及变红就已经被火光映成了淡橙色的白印上。

她攥千空衣角的手指收得更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千空感觉到了那股力道的方向不是害怕，是愤怒。

司的目光从千空的脸上扫到白攥着衣角的那只手上，又从那只手上扫到白的脸上，白的暗红色眼睛正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冷的、沉的、像是在说“你最好想清楚你在做什么”的光。

司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拍，有什么东西在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白注意到了，她也注意到那道光闪完之后，司把目光移开了。

“嗯，你也可以这样理解。”司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慢的、沉沉的节奏，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如果你制造出科学的武器，唤醒旧时代的人们，他们又会为了既得利益发动战争，转眼就会让世界倒退，再次被玷污。为了阻止你这么做，我会不惜动用武力。”

白的手指在千空的衣角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千空懂——她在说：他在怕。千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白能从那个弧度里读出“我知道”的回音。

“所以你就想，只能弄死那个科学狂人千空了对吧。”千空的声音里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点调侃，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甚至有点好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