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树和杠分别之后,千空和白沿着山脊线的方向走了大半天。
走的累了,白把水壶递给千空,千空把手伸过来了,两个人的手指在壶身上碰了一下,谁都没说“你先喝”,但千空把壶推了回去。
白喝了一口,又递给他,千空这才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抹了一下,继续走。
森林越来越密,树冠在上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阳光只能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
白走在千空前面半步,一只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随时准备抓住什么。
千空跟在她后面,目光不时地从前方的路移开,扫一眼四周的树冠和灌木丛,那缕狼烟的方向一直刻在他脑子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往前走。
然后一声巨响从前方不远处的密林中炸开——木头断裂、树干倾倒、枝叶被压碎的混合声响,沉重而闷。紧接着是一团灰黄色的尘土从树冠上方腾起来,在阳光下像一朵正在绽放的云。
千空和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迈开了步子。
千空这次跑在了白前面,不是因为他体力突然变好了,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判断出那个方向有需要他们的人,而白在那一瞬间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白踩在碎石上打了两次滑,但她每一次都在即将摔倒的瞬间稳住了自己,千空的手在她手臂上扶了两次,每一次都是在她的脚开始滑的那一刹那伸过来的,像是他后脑勺长了眼睛。
不知道跑了多久,白觉得自己肺里的空气已经被挤压得所剩无几了,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在蔓延,但她没有停,因为千空没有停。
他们在一棵倾倒的巨树面前停了下来。
那棵树粗得白的两只手合抱都拢不住,树干横卧在地上,树冠压在另一棵树的枝丫上,形成了一个倾斜的角度。
尘土还没有完全落定,灰黄色的雾霾在树干周围飘散,白眯着眼睛透过那层薄雾看过去,看到树干下方压着一个人——树干倾斜的角度刚好在她上方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那个空间不大,但刚好够她没有受到致命的挤压。
她的金发在尘土中依然亮得刺眼,像一小片被埋在灰烬中的、还没有熄灭的阳光,绿色的眼睛正盯着千空和白的方向,眼里写满了怎么会是你们的哑然。
千空第一个跑过去蹲下来,白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到达那棵巨树的根部。
“你们是——保护了女孩的妖术师们。”
“别说废话了,”千空的声音还带着喘,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我在处理问题”的节奏。
“你现在还好吗?”白已经蹲到那个女生身边了,从鹿皮包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去了她额角的灰尘和汗珠。
“能坚持吗?”
女生的绿色眼睛在白的脸上停了一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能坚持。”
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和她拍千空的时候一模一样。“乖孩子。”女生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千空的手指已经开始检查树干的角度和地面的受力点,白的目光从树干移到那个女生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身体上,快速扫了一遍——没有明显的血迹,四肢的角度正常,呼吸平稳,瞳孔反应正常。
女生的绿色眼睛在白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真的,内脏和骨头都没有受伤。能坚持。”
千空的手指在树干上敲了两下,发出了沉闷的、实心的声响。“这棵树太重了,两个人抬不动。”
白站起来绕着树干走了一圈,目光从树干的受力点扫到地面的支撑点,从地面的支撑点扫到旁边几棵还立着的树,从那些树扫到地上的碎石和泥土。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千空看到了。
“滑轮组。”两个人同时说出了这个词,然后同时蹲下来开始在地上画图。
千空画了一个简单的滑轮组示意图,白在旁边标注了受力方向和所需要的绳索长度,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图纸在地上被画了擦、擦了画,换了三个版本之后,白的手指在图上的一个节点停了一下,千空的手指在那个节点上跟着停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滑轮组的原理并不复杂,但在这个连一根像样的绳子都没有的原始世界里,把理论变成现实需要的不只是智慧,还有耐心和运气。
哦当然,好孩子们现实中还是不要模仿了。
千空用石刀砍了几根粗细均匀的树枝,削成光滑的圆棍当滑轮轴,白把之前攒下的鹿筋绳一根一根地接起来,接成了一条足够长的、能够承受足够拉力的绳索,每个接头她都打了三种不同的结——第一种固定,第二种防滑,第三种保险。
大树不在身边,所有的体力活都得他们俩自己干,千空把绳索绕过树干,穿过滑轮的凹槽,一端系在那棵倾倒的巨树最粗的枝丫上,另一端绕过几棵树干,白在那一端拼命地拉,千空在中间负责调整绳索的角度和滑轮的位置。
白的手臂在发抖,绳索在她手心里磨出了一道一道的红印,鹿皮手套已经被磨破了,绳子的纤维嵌进她掌心的纹路里,疼得她咬紧了后槽牙,但她没有松手。
千空从她的呼吸声里听出了她的极限,他从树干后面绕过来,一只手抓住绳索,另一只手搭在白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同时用力。
树干动了,被慢慢抬了起来,那个女生从那棵巨树下面出来了。
白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千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靠着旁边的树干滑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嘴一张一合地喘着粗气,汗水从他的额角顺着那两道竖纹往下淌,滴在衣服上。
白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白发散在泥土和碎草上,整张脸红得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螃蟹。
那个女生从树干下面爬出来之后站直了身体,她的个子比白高出半个头不止,站着白的身边像极了豹子崽崽和小猫崽崽站在一起。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地响了几声,然后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坐在地上的、还在大口大口喘气的人。
夕阳的余晖把整片森林染成了橘红色,缓了缓,千空和白并排站在那棵被他们抬起的巨树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拖出两条黑灰色的、交叠在一起的剪影。
千空的白发被晚风吹得乱七八糟,白的白发也被吹得乱七八糟,两个人谁都没有去拨,就那样站在金色的光里。
女生的目光从千空的脸上移到白的脸上,又从白的脸上移回千空的脸上,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映着两个人的轮廓,嘴里喃喃地说出了三个字:“太厉害了。你们的行动力,和信念。”
千空的嘴角扯起了一抹弧度,白的嘴角也扯起了同一抹弧度,两个人的笑在同一时刻绽开。
“没办法,这就是科学的魅力。”千空说,白在旁边点了点头。
女生的名字叫琥珀。她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字很配她。
她的目光在千空和白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最后她还是问出来了。“可以问一下,你们是情侣吗?”
千空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半寸,然后硬生生地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