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站在那里看着白,她的白发垂在千空的肩上,她的脸埋在千空的颈窝里,她的手指攥着千空后背的鹿皮,指节泛白。
“白,”司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白没有听过的、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的犹豫,“你可以追随我。我会保护你……”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大树的怒喊已经到了。
看着眼前一片狼藉——杠那头柔顺的长发依然消失不见,倒在白怀里不知生死的千空,白颤抖的身体。
然后,是一块比大树的头还大的、被他从地上硬生生拔起来的巨石,从司的头顶砸下来的那一刻,司往旁边闪了一步,巨石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坑,泥土和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
“千空!”大树的喊声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那个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像一头被夺走了幼崽的野兽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低沉的、撕裂的、不经过任何修饰的原始咆哮。
大树的动作没有停,他抓起了另一块巨石,举过头顶,然后把它抛向了天空——那块巨石带着呼呼的风声往上飞,越飞越高,越飞越小,到最后变成了夜空中的一个快要看不见的黑点。
司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黑点,又低头看着大树,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扔上天了?为什么?”然后他明白了,为了吸引他的目光吗。视线紧随着大树,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大树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司,因为司的眼睛也一直在看着他。特种部队的王牌狙击手也好,灵长类最强高中生也好,高手过招的时候目光是不会从对手身上移开的,司盯着大树,大树盯着司,但大树知道,这正是他赌的那一口机会。
杠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手——不是武器,不是工具,是白递过来的、那只从她鹿皮长袍内侧口袋里掏出来的、一直随身携带的、装着火药粉末的小陶罐,罐口封得严严实实的,封口的那块鹿皮上还带着白手指的温度。
杠没有犹豫,她接过陶罐,用尽全力朝司的方向扔了过去。陶罐在空中翻着跟头,罐口封着的鹿皮被风掀开了一角,细碎的火药粉末从罐口飘洒出来,在月光的照射下像一小片灰白色的、正在散开的雾。
司的右腿抬起,一脚踢中了那只还在空中翻转的陶罐,罐体碎裂的瞬间,火药粉末被踢击的气浪震得四散开来,像一朵灰白色的、带着硫磺味的、致命的花在月光下绽放。
那块被大树抛上天空的巨石这时候落了下来,带着它从几十米高空坠落的全部势能,巨石砸在了那朵正在绽放的火药花上。
爆炸的光把整片森林照亮了,比白天还亮。那道光不是橘红色的,不是黄色的,是白的——那种惨白的、不留下任何阴影的、像是要把一切都吞没的白。
推背感比上次强烈了不知道多少倍,白把千空的身体抱得更紧了,后背撞上了一棵树干,树皮硌着她的脊椎,疼得她闷哼了一声,但她的手没有松。
大树的胳膊挡在杠的脸上,两个人被气浪推出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杠的鹿皮长袍的袖子被炸开了一个口子,露出手臂上一片被灼伤的、正在变红的皮肤。
火焰散去之后,司站在爆炸中心的边缘,衣服的下摆被烧焦了几处,袖子缺了一角,但他的身上除了些许烧伤外没有任何伤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串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的贝壳项链,用另一只手把那枚最大最白的贝壳翻了一个面,让光滑的那一面重新贴着自己的皮肤,然后抬起头,看着大树他们消失的方向。
“嗯。大树不会攻击其他人,刚才那下,他应该根本没打算伤我分毫。”他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被烟熏黑的衣服,照着他手腕上那串虽然沾了灰但依然牢牢系着的贝壳项链,他没有追。
雷声从山的那一边滚过来,不是那种由远及近的、慢慢变大的雷,是一下子炸开的、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的、震得人耳膜发疼的炸雷。
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小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是从天上往下倒水的、几秒钟内就把所有人从头到脚浇透了的暴雨。
大树把杠从地上扶起来,杠的手臂上那片被灼伤的皮肤在雨水的冲刷下红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喊疼。
白抱着千空靠在一棵树干上,雨水顺着千空的白发往下淌,淌到她的手上,淌到她的鹿皮长袍上,和她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
大树的膝盖跪在千空另一侧,雨水混着从他额角伤口渗出来的血往下淌,滴在千空的鹿皮靴上,洇开一小朵浅红色的花。
杠蹲在白的身边,手指覆在白的手背上,白的指尖是凉的,冰凉的,像一捧还没有被春天焐热的雪。
白把千空的身体轻轻地、慢慢地放平,让他的后脑勺枕在她的膝盖上。
她从鹿皮长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只一直随身携带的、用鹿皮封口密封好的、装着他们最后残留的复活液的小陶罐。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害怕,害怕自己算错了,害怕千空赌错了,害怕那块灰白色的小石片在司的攻击下已经碎成了粉末,害怕她浇下去的这最后几滴复活液会像浇在石头上一样,渗不进去,等不到回应,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拔开鹿皮封口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陶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杠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帮她稳住了罐底。
白看了杠一眼,杠的棕色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那个倒影白发凌乱,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嘴唇发白,瞳孔微微放大,像一只被逼到了绝路的、还在拼命亮着爪牙的小猫。
白把复活液倒在了千空后脖颈上那块灰白色石片的位置上,液体顺着石片边缘的缝隙慢慢渗了进去,雨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滴在那道还在渗的液体上,她用手掌挡住了雨。
“求求了。一定要是这样。”白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哑的,涩的,像砂纸刮过粗面。
大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混着雨水和血水,从他那张被树枝划了好几道红印的脸上淌下来。
“白,这是……”他的声音哽住了,因为他看到白把那最后几滴复活液浇在了千空的后脖颈上。
白的声音还在抖,但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因为她必须在泪水堵住喉咙之前把话说完:“千空的后脖颈处一直有一块石头没有脱落。他不打算解除那一块的石化——以防万一。刚才他就是诱导司攻击那个位置。”
她的手还覆在千空的后脖颈上,那块灰白色的石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像一颗刚刚被点燃的、正在苏醒的心脏。
“这……这只是我和千空的猜测。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白的声音碎了,碎在她自己的嘴唇里面,碎在她咬紧的牙关之间,碎在雨水和泪水的混合物里面。
雨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停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拧紧了一个水龙头,云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月光从那道裂缝中漏下来,不偏不倚地照在千空脸上。
然后一声脆响——不是雷声,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是石头裂开的声音,细而清脆,在雨后的寂静中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千空后脖颈上那块灰白色的小石片从中间裂开了,裂缝像干涸的河床向四面八方延伸,细碎的岩屑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白的掌心里,落在白的膝盖上,落在大树伸过来还没来得及碰到千空肩膀的手背上。
千空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那双红棕色的眼睛缓缓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睁开了,瞳孔里映着白的脸——那张被雨水和泪水糊满的、苍白的、但眼睛亮得像刚被擦亮的星星的脸。
白扑了上去,她的额头撞上了千空的锁骨,她的手指攥住了千空鹿皮长袍的前襟,她的肩膀在发抖,她的后背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她的手攥得那么紧,紧到千空的衣领在她指间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