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白的声音从千空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湿湿的,像被雨水泡软了的纸。“对不起……”
千空的手抬起来,慢慢地、轻轻地落在了白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插进她湿透的白发里,没有揉,只是放着,像一枚被风吹了很久的帆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口。
大树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但袖子是湿的,脸上的水怎么也擦不干,他干脆不擦了,张开双臂就要往千空身上扑。
千空感觉到那团黑影压过来的时候,那只放在白后脑勺上的手猛地收紧了,白也感觉到了,两个人同时往后缩了一下,但大树的臂展太长了,速度太快了,动机太纯了,他一把把千空和白一起揽进了怀里,把两个人箍得紧紧的,紧到千空觉得自己的肋骨快断了,紧到白觉得自己的呼吸和千空的心跳和树叶上的雨滴落地的声音全部混在了一起。
“千空!”大树的喊声从千空的肩窝里传出来,闷得像打雷,那个声音里带着“我以为你死了”的恐惧、带着“你还活着”的狂喜,全部压缩在一个音节里,炸开了。
千空被勒得脸都白了,他用那只没有被白压住也没有被大树箍死的手在大树的后背上拍了两下,那两下的意思是“行了行了”。大树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千空趁机喘了一口气,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要勒死了。”
白从千空的颈窝里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两颊红红的,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被泡发了的、急需被烘干的小猫。
千空看着她的脸,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白的头顶,看向杠——杠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从鹿皮包包里翻出来的布料,把那块布举到月光下看,嘴角弯弯的,棕色的眼睛里映着那块布上的纹路,千空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看清楚之后,他的笑不是弯嘴角了,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点湿气的、闷闷的哼笑。
杠把那块布料递给千空,布不大,刚好够围一圈脖子,上面的纹路是深色的,在一片暗沉的底色中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的、像是正在升起的、拖着长长尾焰的形状。
杠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我知道你会喜欢”的笑意:“这皮的花纹,看起来像不像火箭呀?还有星星呢。”
千空的手指在那块布料的边缘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被人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戳了一下的、猝不及防的、不好意思但又很高兴的笑。
“像科学的旗帜,应该很适合千空吧。”杠说着把那块布料叠成了一个长条,绕在千空的脖子上,在侧面打了一个结。
大树的动作比杠快多了,他从旁边捡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树枝,不由分说地塞进那个结里,把布料固定成了一个简易的护颈。杠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大树添上去的树枝,“姑且把脖子保护一下。”
大树还不满意,又去找了一根更粗更直的树枝,举到千空面前说“用木头固定更好,看”。千空伸手扯了扯那块围在脖子上的布,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是不是把我当伤员了”的无奈:“我才不需要这个呢。”
杠和同时露出了“你需要”的表情,白从千空的肩膀上探出头来看了看那块布,什么也没说,但她的手指在千空的后颈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的意思是——收下吧,心意。
千空动了动被白牢牢抱住的那只手臂,那只手臂从白的腰侧穿过去,又被白整个人压住了,动弹不得。
“话说,白,为什么要贴这么紧啊。”千空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我不太好意思问但我不问的话这个问题会一直在我脑子里转”的别扭。
白没有回答,但她把脸转了一个方向,把额头抵在了千空的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锁骨,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的地方就不肯再挪窝的猫。
千空低头看了一眼白埋在他肩膀上的那颗白发凌乱的脑袋,又看了一眼自己被她箍得死死的、几乎丧失了活动能力的手臂,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轻,里面没有无奈,只有一种“算了,就这样吧”的纵容。“不要再自责啦,我们一开始不是都说好的。”
千空的声音落在白的头顶上,轻得像一片刚落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叶子,“所以不是你的错啦。”
他伸出手拍了拍白的小脑袋,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像在安抚一只被雷声吓到了、缩在角落不肯出来的小猫。
白垂着眸,没有应声,但她的手指从千空的前襟上移开了,移到了他的手臂上,轻轻地、像在确认他还活着一样地攥着。
千空花了点时间把现在的情况掰开揉碎摊在大树和杠面前——司有了复活液的配方,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复活队伍;他们现在没有据点,没有资源,没有后援,唯一的优势是司还不知道“空白”的另一个核心成员有多大的计算量。
千空说这些话的时候,白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敲着,那个节奏千空懂——她在帮他补漏,提醒他还有哪几点没有说。
“大树,杠,你们去司那里。”千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当卧底。”
大树的嘴张了张,杠的睫毛颤了颤,两个人的目光在千空的脸上和白平静的侧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杠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明白了。”
大树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攥了一下,然后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嗯”字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得像是在用这一个字把千年来想说的话都打包带走了。
千空转头看向白。“白,你——”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白截断了。
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去的,牢得不会松动:“空白,永远在一起。”
千空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无奈的笑,不是妥协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带着一点“拿你没办法”的宠溺和很多“也好”的释然。
“好。那我们去找升起狼烟的那波神秘人,拉他们入伙。”千空站起来,把脖子上那块“科学旗帜”重新系紧了一些,白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又刚好够风把白的白发吹到千空的肩头。
要分开战斗了。大树和杠先转的身,大树的步子迈得很大,杠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回头,但他们走得很慢,慢到千空和白能看清他们每一步踩在泥地上的脚印深浅。
千空和白也转身了,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大树的喊声,那个声音大得在整片被雨水浇透的森林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惊起了几只刚找到树枝落脚的鸟,把树冠上积存的雨水都震落了几滴——“千空!白!一定要——”那个“啊”字没有被喊出来,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可能是一口气,可能是一滴泪,可能是不想让千空和白听到自己声音里那个快要绷不住的颤抖,也可能是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么大声说话。
千空和白同时停下了脚步,同时转过了身。
大树站在远处,身后的杠捂着自己的嘴,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泪光,大树的手高高举过头顶,像是在挥手告别,又像是在举手发誓。
千空伸手把脖子上那块“科学旗帜”取了下来,把树枝和布拆开,用那块布的一端系住树枝的顶端,另一端系在树枝的中段,做成了一面小小的、简陋的、在月光下看不清图案但千空知道那上面画着火箭和星星的旗帜。
他把那面旗帜举过了头顶,风从旗帜的布面上吹过去,把那块鹿皮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正在展翅的、不知道要飞多远但一定要飞的鸟。
千空举着旗的手没有放下,白站在他旁边,白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科学旗帜”,看着远处那两具已经变成小点的、还在一步一回头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定会赢的。”白说。千空没有回答,但他把旗举得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