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头,语气笃定:“我确定,那会儿还很封建,大家私底下都在传一些不好听的话,梁叔没少因为这事跟邻居们发生冲突。”
说到这里,宋星阑紧蹙眉头:“我还是觉得很奇怪,这个案子的凶手行为模式太反常了,就好像是完全不同性格的人作案一样。”
楚行简靠在桌子上,将笔扔回笔筒:“说说。”
“从行为心理学来说,一个人即使遭遇了重大变故,行为模式发生改变,但组成其性格的核心部分是不会变的。”
“盖白布、撒纸钱,包括将死者的遗体摆放得整整齐齐,这一切都说明这个凶手十分小心,而且对死者是很尊敬感谢的。就连抛尸点,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他点了点剩下的两张照片:“可你再看梁亚萍和王博,抛尸的地点是湖泊旁和芦苇荡,尤其是王博的抛尸点,说一句藏污纳垢都算好听的,别说尊重了,简直就像是随手找的地方。”
“其次,隐蔽性。林、吴二人的抛尸点,虽然是在墙角、小巷,但却是大众公开的场合,就好像是凶手精心准备的舞台,很显然,它很期待尸体被发现。”
“可王博和梁亚萍却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这代表凶手想藏起他们,为什么?”
楚行简却从他未尽之语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有怀疑的人?”
宋星阑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却说不出口。
许久之后,他才情绪低落的吐出了一个名字:“——梁文杰”
几名被害者的档案迅速在脑中回溯,楚行简很快揪出了相关信息:“梁亚萍的父亲?”
宋星阑点点头:“那天猜到和樱花案有关后,我就找过他,算上今天,差不多快一个星期没见人了。”
楚行简却忽然想起去盯梢那天,甘蓝所说的他看了好几眼的那家。
遂试探着问道:“你隔壁?”
宋星阑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记性还挺好。”
被人点破跟踪楚行简也不觉得尴尬,不解的追问道:“为什么是他?”
这次轮到宋星阑诧异了:“16年前的案子除了法医和负责案件的警察,就只有作为报案人的我,以及作为遗属的梁叔最了解细节。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不然干嘛去停车场试探我?”
楚行简连忙举手喊冤:“天地良心,梁文杰的事儿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停车场那天真的是碰巧赶上了。”
宋星阑愕然,所以之前自己以为对方屡次挑衅和刺探,其实只是巧合罢了。
“嗷呜——”
电话铃声响起,楚行简按了接听键,那头传来了甘蓝的声音:“头儿,没找着梁文杰,邻居说好几天没见着他人了。”
从宋星阑口中得知梁文杰的事后,楚行简就预料到会无功而返了:“行,我知道了,你先撤吧!”
“明白!”
挂断电话,楚行简又往外拨了个电话:“白芷,查一查梁亚萍的父亲梁文杰。”
说着,他看向宋星阑:“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宋星阑想了一会,才不确定的说道:“亚萍姐死后,那座破庙就被拆了,梁叔花钱买下了那块地,我们在她去世的那个葫芦海旁边,修了一间小木屋。”
楚行简立刻通知其他队员:“所有人注意,现在向凤凰山上的葫芦海出发。”
他捞起车钥匙,一把抓住宋星阑的胳膊:“走!”
两人速度飞快,十五分钟后,悍马停在了景区大门前。
几乎是同时,几道刹车声同时响起——甘蓝他们也到了。
白芷抱着电脑就冲了过来:“头儿,梁文杰两个月前在西山医院确诊胃癌晚期,只剩下半年的寿命了。”
线索连起来了,他有充分的可能认识吴倩和林红玉,而且还是第一位死者梁亚萍的亲人,他的作案嫌疑很大。
楚行简看着漆黑一片的山林,唏嘘不已:“看来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花钱买命想替自己女儿翻案。”
“那个,楚队……”白芷忽然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宋星阑欲言又止。
楚行简往后落了两步,轻声问道:“什么事?”
白芷估摸着这距离其他人都听不见了,才说:“梁文杰的受益人填的是宋星阑。”
楚行简猛的抬头看向她,白芷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压低嗓门:“这事儿先别说。”
“我知道。”
谁也没发现,走在前方的宋星阑此时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楚行简亮了证件,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他们很快抵达了城隍庙后面的飞机坪。
这里早年曾作为抗洪抢险直升机运输队的临时停放点,放眼望去平坦空旷。
领他们来的工作人员说:“再往上走,就是密林区域了,我们也没有去过,要想进山只能等护林队上来。”
楚行简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认识路。”
一边叮嘱工作人员道:“你安排一个人在这里等着,后续可能需要你们帮忙。”
工作人员连声应下。
从这里通往湖泊只有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小路,原本是当地居民以前运送粮食的马道,异常陡峭难行,有的地方倾斜度甚至超过了60度。
早年还有路可行,但自从凤凰山被规划为景区后,这些地方人迹罕至,草木疯长,沿途的路都被堵死了,只依稀能根据杂草生长的范围辨认出以前的古道。
甘蓝手持砍刀一马当先在最前方开路,剩下的人紧随其后,所有人沿着陡峭的山路开始向上攀爬。
越靠近山顶,宋星阑就越觉得胆战心惊。
他一直以为,十六年过去了,自己早已经忘却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然而随着海拔攀升,心底莫名升起的那股恐惧就越是让他颤栗。
那个被恶魔侵蚀的夜晚,只要他闭上眼就会浮现在眼前。
察觉到他乱了的呼吸,楚行简追上人拍了拍他肩膀:“你没事吧?”
被他一打岔,宋星阑紧张的情绪倒是缓和了不少,摇着头回道:“没事。”
又往上爬了约二十来分钟,耳旁隐隐响起清水击石的潺潺声。
宋星阑忽的精神一震,盯着上方神情严肃:“快到了。”
众人加快了速度,当爬上最后一块大石后,出现在眼中的是一弯湛蓝的高山堰塞湖。
整个湖泊呈葫芦形,由三座高低不同的山峰围在中央,从远处一直延伸到脚下,他们所站在位置正好是葫芦口。
恰逢五月春暖,绿色的草地从脚下延伸开去,夹杂着星星点点各色的花朵,更远处则是针阔混交林,一眼望去看不到边。
此时天色已晚,月亮挂在山峰之巅,照得整个湖面犹如璀璨的蓝宝石。
无尽苍穹里星罗棋布,好似满船星河,仅仅是看着,都让人不由自主的发出赞叹之声。
然而,只有宋星阑才知道,这样松风水月的美景之下,究竟掩藏着怎样的罪恶。
他看着不远处正对他们的山峰脚下,眼底流露出了一抹哀戚,藏在袖口下的手正在不自觉的颤栗。
楚行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幢小木屋坐落在湖边,白雾缥缈中若隐若现。
其他人迅速包围了木屋,楚行简将宋星阑挡在了身后,抬脚猛的一脚踹开了房门。
抬起手枪对准屋内大喝一声:“不准动!”
月光透过门框照进了屋内,看清一切的楚行简却瞪大了眼睛。
一个男人被牢牢的绑在屋子正中央的椅子上,输液管插在他左手的手腕上,鲜血顺着导管流向地面,最后滴落在他脚旁的玻璃罐中。
刚过人小腿的玻璃罐中,红色的血液已经过半。
梁文杰瘫倒在椅子上歪着头,用尽全力也只能睁开一半眼睛。
当看见宋星阑的身影后,他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你们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