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市郊的依安镇,终于迎来了开春后的第一场雨。
从午后起,雨丝便淅淅沥沥地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小镇笼罩在潮湿与阴冷之中。
劳累了一天的镇民们早已熄灯入梦,唯有雨滴敲打青砖黛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滴答作响。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突兀地撕裂了这份宁静。
黑洞洞的巷口,一道裹着墨绿色雨衣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出。
朱雅琴死死攥着那只黑色的小包,警惕地环顾四周。
她确认视线所及空无一人后,才将帽檐压得更低,急匆匆地朝镇外奔去。
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追踪,她特意放弃了平坦好走的柏油路,转而踏入这条泥泞难行的小径。
冰冷的泥浆随着脚步飞溅,糊满了裤腿,她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前方那座矗立在荒野中的白塔。
那里埋藏着她早已备好的假、证件和一辆越野车。
只要在天亮前冲出这片雨幕,向西再狂奔几十公里,便是连绵起伏的茫茫大山。
届时天高海阔,鱼跃任鸟飞,再也没有人能揪住她的尾巴。
回想起临行前与另一位同伴的通话,那人漫不经心的语调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你就是女人家胆子小,大题小做。”
朱雅琴咬了咬牙,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
说她过度敏感也好,说她惊弓之鸟也罢,她无法忽视心底疯狂叫嚣的警示。
半个月前,唐夏忽然横死,紧接着,另一名同伴也人间蒸发,音讯全无。
最近一周,就连一向谨慎的刘森也没有按约定发出“平安”的暗号。
这一连串的变故,像是一张收紧的绞索。
很明显,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针对他们。
她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暂时离开榕城这个龙潭虎穴,总比坐以待毙要强。
冰冷的雨滴顺着脸颊滑落,朱雅琴一把抹去,望着身后漆黑如墨的来路,暗想:“不管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都与我无关,我只要活下去。”
她转身继续前行,忽然,余光瞥见路旁的芦苇丛似乎晃动了一下。
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站在原地。
几秒死寂后,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灌木丛。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几只受惊的野鸟扑棱着翅膀飞远。
“呼……”
朱雅琴长舒一口气,卸下心防的同时,暗暗咒骂道:“该死的鬼天气!要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我下午就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翠绿的麦田在狂风中翻滚,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
风穿过原野,发出呜呜的声响,听起来竟像是有人在凄厉地哭嚎。
‘没事的,没人知道我在这里。’她不断安慰着自己。
忽然,她的目光凝固了。
她看向右手边的高坡,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黑伞。
伞面上印着一个鲜红刺眼的玫瑰花LOGO,在漆黑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妖冶。
伞下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静静地伫立在风雨中,衣角竟未沾染半分泥点。
隔着雨幕,他那幽深的眸光仿佛深渊一般,要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他看起来温文尔雅,甚至可以说是英俊极了。
但朱雅琴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个身影,那个该死的玫瑰花标志,让她瞬间想起了那个如恶魔般的男人!
‘逃!’
脚下的路泥泞不堪,她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抬脚向着远处的白塔狂奔而去。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进入白塔探照灯的照射范围,那个恶魔就不敢轻易动手!
泥水在脚下疯狂飞溅,狂风扯掉了她的雨衣帽子,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她却顾不上整理。
‘哗哗哗——’
急促的喘息声和水声在寂静的旷野回荡。
她惊恐地回头望去,那人依然静静地站在高坡上,没有移动分毫,仿佛一尊优雅的雕塑。
‘为什么?难道他不是来抓我的?’
朱雅琴脑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生存的本能瞬间占据了上风。
‘不管了!’
余光瞄到前方仅有不到十米的光亮区,那是生的希望。
她强行将视线从那个打伞男人身上撕开,重新投向前方。
就在转头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右下角的泥水忽然诡异地一动。
朱雅琴瞳孔骤然放大!
一道褐色的影子从下而上,以四十五度角的刁钻方位,带着破风之声袭来。
朱雅琴甚至来不及发出尖叫,意识还停留在狂奔的惯性中。
“啊——!”
一双沾满泥水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短促的惊呼就这样被硬生生堵回了喉咙里。
朱雅琴疯狂地挣扎着,求生的欲望让她爆发出野兽般的力量。
她抬脚狠狠踹向身后,双手成爪,猛地抓向对方眼睛这样的要害部位。
但她的脚仿佛踹在了一堵铁墙上,纹丝不动。
那人只是微微偏头,便轻描淡写地躲过了她抓向面门的手爪。
紧接着,那只大手猛地一翻,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砰——”
脸颊重重地浸在冰冷的泥水里,她只能拼命侧过头,才勉强不让口鼻被泥浆淹没。
后脖颈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整个头颅被瞬间砸进了深水潭中。
眼前一阵发黑,淅沥的雨声、呼啸的风声,瞬间都变成了刺耳的嗡鸣。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费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眼神冷漠,带着猎人看着猎物的残忍。
‘原来……是你们……’
楚行简前脚刚踏进办公室的大门,后脚甘蓝就带着一阵风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份传真件。
“头儿,接警中心刚转来的急电!名单上的朱雅琴,昨天夜里失踪了!”
楚行简眉头瞬间锁死,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地点?”
“依安镇外的一处麦田边。”
“走!”楚行简没有半分废话,转身便向车库走去,步伐快得带风。
二十分钟后,两辆黑色的警车呼啸着驶出了大门,警灯在清晨的薄雾中划出两道刺目的流光。
依安镇依傍着涪江,拥有大片的肥沃滩涂,是青山市有名的“菜篮子”。
往日里这个点,镇上的集市早已人声鼎沸,挑着担子的菜农、讨价还价的居民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画卷。
但今天,气氛却显得格外诡异。
镇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平日里爱凑热闹的老人缩着脖子,眼神闪烁。
当那两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警车卷着泥水停在路边时,原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顶峰。
围观的人群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迅速围拢过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指着车身窃窃私语。
“我认得这种车!”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小伙子瞪大了眼,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这叫‘黑武士’改装版,外面要好几百万呢!”
旁边纳鞋底的中年妇女咋舌道:“乖乖,这么贵的车,得是南海那边的大人物到了吧?”
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头眯着眼,吐出一口烟圈:“连这种车都惊动了,难不成那女娃子是个什么通天的大人物?”
“大人物?”他旁边的老头一脸不屑地嗤笑:“她要真是大人物,还能窝在咱们这穷乡僻壤吃土?”
站在后面嗑瓜子的妇女插了一嘴:“听我三姑她侄儿的老婆说,这朱雅琴平时就神神叨叨的,经常半夜鬼鬼祟祟出门,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个……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