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画面被宋星阑精准地暂停在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瞬间。
画面主体依旧是一个背光的人影,被黑暗吞噬了面容与身形,只留下一个漆黑的轮廓。
在人影的背后,高处有一扇窗,位置大约在头顶一米开外。
而偷拍者所在的视角,气窗边缘有着弧状的水泥沿,上面还沾染着些许绿植的碎屑,推测应该是花坛的一角。
昏黄的光线透过那扇高窗斜射进来,却没能照亮人影,反而因为强烈的明暗对比,将他衬得更加深邃漆黑,仿佛一个无底的深渊。
而宋星阑之所以如此激动,手指颤抖地指着屏幕一角,是因为那束光线在射入室内后,恰好折射到了侧面墙壁上一块巴掌大的镜子上。
镜子反射出的光斑,像是一束聚光灯,竟然鬼使神差地照亮了人影垂在身侧的右手。
在那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手腕上那块腕表在模糊的像素中依然显得熠熠生辉.
那标志性的蓝色表盘,那是楚行简从不离身的绿水鬼!
甘蓝的瞳孔猛地收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金翠翠女士给楚行简定制这块表时,那位向来桀骜不驯的队长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张扬的绿色。
于是,他专门找了顶级的改装厂家,定制了一个深海蓝的表壳,硬生生把“绿水鬼”改成了“蓝水鬼”。
当时自己还嘲笑过他来着。
说他一身混社会的痞子气息,本来就穿上龙袍不像太子,还非要改表壳。
这下好了,指定会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误以为连盗版A货都买不起。
再不然,被那些狐朋狗友以为楚家破产了,只能戴个拼凑的表撑场面。
那块独一无二的蓝色表壳,是楚行简身上最显著的私人印记。
可以肯定,视频里被囚禁的人,确定是楚行简无疑了!
确认了人质身份,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喜悦。
接下来怎么做,又陷入了难题。
仅凭视频中这短短十一秒的模糊画面,很难确定楚行简的具体位置。这就像是在大海捞针,线索太少了。
就在这时,车载蓝牙连接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铃声。
屏幕上跳动着“白芷”的名字。
接通后,还是那副懒洋洋、仿佛没睡醒的语调,但在甘蓝耳中,这声音简直犹如天籁。
“音频里有发现,我发给你了。”
甘蓝几乎是光速打开了微信,一个音频文件静静地浮现在对话框里。
到这时,他却反而胆怯了。
指尖悬在播放键上方,微微颤抖,久久不敢落下。
他怕听到的不是线索,而是更糟糕的消息。
剩下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李云舒透过后视镜担忧地看着他,宋星阑则紧紧盯着那个音频文件,静静地陪着他,给予无声的支持。
甘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奔赴战场的士兵,终于点开了播放键。
“滋啦——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充斥着车厢,那是磁带受损留下的痕迹。
很快,音频放到了尽头,除了杂音,似乎什么都没有。
宋星阑却猛地察觉到了不对,眼神一凛:“把声音调到最大。”
甘蓝依言照办,将音量旋钮按到底。
这次听得清楚了。
在一开始那段呼啸的风声之后,在那刺啦啦的杂音背景中,竟然混杂着一段极其微弱、却非常有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这是什么?”李云舒拧眉,侧耳倾听:“像是某种机械运作的声音?”
甘蓝盯着波形图,眼神闪烁:“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这种节奏……”
“是火车!”
宋星阑清冷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内骤然响起,如同一道惊雷。
剩下的两人恍然,对啊!就是火车!
甘蓝精神一振,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
宋星阑没有丝毫停顿,已经拨通了白芷的电话。
“白芷?”
“在!”电话那头,白芷显然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声音清脆,仿佛打了鸡血一般。
宋星阑语速极快,逻辑严密得像是一台精密的计算机:“截止到目前,阿简失踪的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除非凶手坐飞机,否则,最远也不会超过青山市和榕城周边的辐射范围。”
“从窗户前面的花坛来看,案发地应该在地下室,画面倾斜度大概是40度,也就是说,偷拍者当时身处的高度应该在6米到10米之间,可能是对面的二楼或三楼。”
“从画质噪点来看,他用了最大变焦。偷拍者距离地下室应该在500米到600米左右。而火车的声音只能隐约听见,说明距离并不近。画面里的建筑并不密集,说明偷拍者距离铁轨至少有一公里左右。”
“现在是六月,太阳日出时间为早上7点半,从另一边窗户照进来的光线大概呈30°夹角,结合纬度,大致推断时间在早上的10点半和下午的6点半。”
“录像带下午四点我们就收到了,结合失踪时间,可以先排除下午6点半这个选项。”
“白芷。”分析结束,他叫了名字,声音沉稳有力。
“一切准备就绪,数据库已调取,就等您的命令了。”白芷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噼里啪啦的声音透过听筒都能听见。
“好,我说,你搜索。”
他定了定神,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张巨大的筛选网,开始一条条下达指令:“目标是青山市、榕城、山城所有早上10点到11点运行的火车车次。”
“根据轨迹图,首先排除该时间段内在荒野和密集建筑区运行的车次,然后是沿线全是平房的区域。”
电话那头噼里啪啦的敲击声一直未停,宋星阑停了一两秒,大脑飞速运转,继续说道:“接着搜索运行轨道一公里内,平房和楼房混合在一起的街区。然后筛选出有地下室和花园的平房结构。”
他顿了顿,目光闪烁,亮得好像天边的星辰,一字一顿地说道:“最后……锁定地下室有两个窗户的。”
敲击声继续了十来秒,跟着骤然停下。
车内的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白芷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了出来,带着一丝激动:“找到了!青山市庆阳区文霞南路121号,符合所有特征!”
宋星阑眼中精光爆射:“我们在这里汇合。”
“明白。”
宋星阑挂断电话,转头看向驾驶座。
早就准备就绪的甘蓝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立刻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引擎的轰鸣声咆哮着,一如他们此刻激动而焦急的心。
车轮卷起尘土,向着文霞南路疾驰而去。
民居附近的一栋豪华别墅内,厚重的丝绒窗帘遮挡了大部分光线,只留下一室压抑的昏暗。
沈亦清负手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孤绝。
在他身后,身形魁梧的大个子像一座铁塔般伫立,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顿地汇报:“他——没——来——”
“没关系。”沈亦清的声音很轻,像是飘在空中的柳絮,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这场戏,只要他能看见就够了,至于他在不在现场,并不重要。”
“为——什——么?”大个子憨厚地挠了挠头,显然无法理解这种弯弯绕绕的心思。
“不这样做,他是不会现身的。”沈亦清转过身,眼神幽深,仿佛透过空气看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个雨夜。
母亲去世后,沈亦清在无尽的痛苦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根据宋浮过往的行事风格,最终成功反推出了那个人的喜好、性格,以及他可能会选择接近猎物的方法。
三年前,由他主谋设计,丁丽欣、大个子、肖树平、林红玉全力辅助,他们一起布下了一个惊天大局。
他太了解曲靖那种摇摆不定的人格心理,也猜到宋浮一定会从曲靖这个薄弱环节下手,于是提前派了人暗中跟踪。
原本的计划是引宋浮入瓮,利用曲靖做诱饵顺藤摸瓜,找到宋浮的老巢,进而拿到将他绳之以法的铁证。
谁知道,事情在最后关头出了致命的纰漏。
曲靖那个懦夫事到临头畏缩了,而宋浮这种老奸巨猾的狐狸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当机立断反做了局。
那一天,鲜血染红了街道。
六名优秀的警察和宋四通惨死,宋星阑被牵连。
按沈亦清当初的预测,丁丽欣是宋浮第二个要找的目标,而他就是第三个。
从那以后,那个人就像是彻底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主动在自己面前现过身。
导致他现在只能剑走偏锋,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手段,逼宋浮现身。
大个子不懂这些复杂的算计,他看着窗外民居附近徘徊的几只野狗,粗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担忧:“他——怎么——办?”
他记得星星好像很喜欢这个人。
如果这个人死了,那星星不是又要伤心了吗?
沈亦清没有回答,视线落在那扇黑黝黝的窗户上,停滞了一秒,随即漠然地转移开。
他看着远处天边那轮红得刺眼的落日,微微发怔:“要天黑了!”
他心中默然,对着虚空低语:‘楚行简,你我各自都听天由命吧!’
“走吧!”他转身,毫不迟疑地向门口走去,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远处的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那段偷拍的视频。
画面中,一个人影正努力想要抬起头,但他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动作迟缓,似乎有些使不上力气。
身后的窗户上映出室内的倒影,明亮的天空逐渐变得昏暗,太阳,就快要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