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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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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他望着她,语气很淡,“只是实话。”

她不再逗他,只问:“吃过了吗?”

“还没。”

“我让厨房给你煮点东西。”

她说着便要去按内线,手腕却被他先一步扣住。

晏持舟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带,便将她带进了怀里。

容砚书一怔,掌心抵在他胸前,隔着衬衫都能感到那层稳定而温热的体温。她正要问什么,便听见他在她发顶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极淡,淡得几乎像错觉。

“让我抱一会儿。”他说。

容砚书静了静。

晏持舟很少会有这样显露疲态的时候。他总是稳的,像天塌下来都能亲手把它重新撑回去。哪怕是当年晏家内部最乱、资本围剿最狠的时候,他站在那里,也依旧是一副冷静自持、无波无澜的样子。仿佛任何事都不足以真正让他失态。

所以此刻,这样近乎请求似的一句“让我抱一会儿”,反而显得格外罕见。

她没有动。片刻后,慢慢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很累?”她轻声问。

“有一点。”

“项目不顺利?”

“不是。”

“那怎么了?”

她问得很轻,像只是寻常关心。晏持舟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掌覆在她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真丝,掌心温热而克制。容砚书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传来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本该让人安心,可不知为何,那安心里却像极轻地掺进一丝乱意,仿佛平静水面下有什么撞了一记,波纹刚起,便又被人强行压了回去。

过了几秒,晏持舟才低声说:“没什么。只是很想早点见到你。”

这句话落下来时,窗外的雨忽然又大了一些。

容砚书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晏持舟神色如常,眉眼沉静,连唇角那一寸极轻的弧度都与平日没有分别。太正常了。正因为太正常,反而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她静静望着他,忽然叫了他一声。

“晏持舟。”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房间里倏地静了一下。

很短,短得几乎像幻觉。

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安静地叠在一起。晏持舟垂眸看着她,眸色深得近乎沉静。容砚书并不是那种需要把真相捧到眼前才会察觉的人。她只是很少多疑,更不愿把猜忌放进婚姻里。

但这一刻,她的确隐约摸到了一点异样。

极细,极浅,像柔软丝绸下面,藏了一根不合时宜的针。

半晌,晏持舟抬手,将她肩上的细带往上拢了拢,动作温柔得近乎一丝不苟。

“没有。”他说。

回答太快,也太平。

像这一句早已在他心底预演过许多遍。

容砚书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再问。她只是转身走到门边,语气恢复如常:“下去吃点东西吧。我让厨房煮了海鲜粥,你胃不好,空着肚子睡又该疼了。”

晏持舟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动。

容砚书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望着她。

她站在门口,肩上披着一条米色薄毯,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份本就过盛的美压得柔下来,只剩一种近乎温和的明净。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防备,连方才那句近乎直觉的询问,都像一阵轻雨似的过去了。

她仍然信他。

这个认知毫无预兆地撞进晏持舟心里,撞得他指骨都一阵隐秘地发紧。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说。

想把这一整晚的疲惫、隐忍、狼狈,以及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一并摊开来,毫无遮掩地放到她面前。想告诉她,自己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永远稳妥、永远干净,想告诉她,有件事已经脱了手,正朝着一个连他都无法预知的方向滑去。想问她,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他并不值得这样信任,她会不会还像此刻这样,站在灯下安静地等他回家。

可他终究没有说。

人有时就是这样,越知道某样东西珍贵,越不敢轻易惊动。

而他这一生最不敢失去的,从来都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于是最后,他只是走过去,经过她身侧时,抬手碰了碰她的发顶,语气低淡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来了。”

楼下的海鲜粥熬得很绵。

砂锅掀开时,热气裹着一点鲜甜的香,慢慢漫出来。容砚书坐在餐桌另一端,手里捧着半杯温水,安静看着晏持舟低头喝粥。飞行带来的困意已经一点一点压下来,她眼尾浮出极淡的红,像雪地里一枝迟开的花,冷而艳,叫人不敢久看。

晏持舟放下勺子时,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看我做什么?”

“看你今天是不是格外好看。”她随口说。

晏持舟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笑很浅,却把他眉眼里那层冷淡化去许多。容砚书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楼上的那句询问大约确实有些无端。这个人是晏持舟,是她二十二岁时便认定,无论走多远、站多高,都会回到自己身边来的男人。

是她结婚这么多年,从未真正怀疑过的丈夫。

雨还在下。

窗外山色被雨幕洗得一片模糊,庭院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细细的一层。客厅里的老钟缓慢挪过整点,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哒。时间这样安静地往前走,像什么都不会变,像所有体面、深情、信任与相守,都会这样稳稳当当地继续下去。

谁都没有再说话。

晏持舟将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抬眼时,正看见容砚书支着下巴,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她睡意上来时总这样,眼睫压得低,神情也慢半拍。平日里那份锋利和清醒都淡了,只剩一种近乎柔软的倦怠。晏持舟看着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极深极重的疼意,来得毫无道理,又像其实已经潜伏许久。

他想起楼上,她问他的那一句——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那一刻,他其实差一点就承认了。

可承认之后呢?

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从那个错误开始,还是从那个如今已经无法轻易摆脱的后果开始?从他一时失手的荒唐,还是从他此刻仍然可耻地心存侥幸开始?

原来人真正害怕失去什么的时候,第一反应并不是坦白,而是掩饰。

掩饰裂缝,掩饰狼狈,掩饰所有可能将幸福撕开的真相。

而后来足以毁掉一切的灾难,往往就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雨夜里,无声无息地生了根。

“砚书。”他忽然叫她。

容砚书抬起眼,困意未散:“嗯?”

晏持舟望着她,眸色深得近乎寂静。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没什么。上楼睡吧。”

容砚书点了点头,起身时披肩从肩头滑落一寸。晏持舟替她重新拢好,指尖无意擦过她颈侧细腻冰凉的皮肤,动作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长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在身后暗下去,脚步声压在厚地毯上,轻得近乎没有痕迹。容砚书走在前面,身影纤薄,步子却很稳。晏持舟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生出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若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她还爱他、还信他、还愿意在雨夜里等他回家的这一刻。

只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谁,真的能够把时间留下。

很多年以后,晏持舟再回想起这个夜晚,最先想起的,已经不是窗外的雨,也不是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海鲜粥。

而是容砚书站在灯下,看向他时那双眼睛。

安静,温柔,毫无防备。

像一生只会给他一次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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