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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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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砚书与晏持舟结婚第五年,临城的冬天来得格外迟。

十二月上旬,银杏还没落尽,整座城却已经提前进入了年末应酬最密的时候。晚宴、酒会、慈善拍卖、品牌晚宴,一场接着一场,光线总是比平日更亮,香气也比平日更浮。上流圈子里的人比谁都擅长借着热闹维持体面——衣香鬓影里人人都像在说笑,至于笑意背后真正算计着什么,很少有人会认真拆穿。

容砚书是在那样一个夜晚,再一次切身感受到“临城人人皆知”这六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天是晏氏年终慈善晚宴。

地点设在临江的旧会馆,法租界时期留下来的洋楼,外墙早被重新修整过,只保留了最初那点旧式骨相。天色一暗,整幢楼就像被层层灯火慢慢托起来,连门前的石阶都显出某种陈年的、被时代刻意留住的贵气。

容砚书到得稍晚。

她晚上还有一场珠宝合作的定稿会,结束时天已经擦黑。司机把车停在门廊前时,细雨刚歇,玻璃上还带着一点湿意。礼宾上前来开门,撑伞的动作恭谨得近乎一板一眼。她下车时,一袭黑色长裙曳过台阶,裙摆上细密的暗银刺绣在灯下微微闪了一瞬,像夜水里浮过的碎光。

她今晚妆容很淡,只是眼尾那点天生的上挑被略略压重了些,显得整个人更冷。耳边戴的是自己品牌的新作,极细的钻链垂下来,随着步子轻轻一晃,像将落未落的一点雪。

门厅里有人先看见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静了一静。

这并不夸张。

容砚书这种人,素来不需要刻意成为焦点。她只要出现,旁人的目光便会很自然地聚过去。不是因为多张扬,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像某种色泽冷冽、质地贵重的器物,放在人群里,周遭一切都会显得稍微失色。

“容小姐——不对,现在该叫晏太太了。”

最先迎上来的是会馆经理,笑容妥帖,语气恭谨。容砚书向来不喜欢别人过分热络,闻言只淡淡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来迟了。”

“哪里的话。”对方连忙笑道,“晏先生还特意交代,说您这边有工作,让我们不必催。”

容砚书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人呢?”

“在二楼会客厅,刚陪市里几位领导过去。”

她听了,没再多问,只将手里的披肩递给一旁侍者,转身往里走。

身后隐约传来几道压低的议论声,并不很响,却足够钻进耳里。

“晏太太真是越来越难得见一回了。”

“人家现在自己就是品牌主理人,忙得很。”

“再忙也是晏先生亲自接送那种忙,你没看前几天她去巴黎,那边行程刚定,晏氏商务机就跟着调航线了。”

“这算什么,你没听说?上个月她不过着凉发烧,晏先生连董事会都提前散了……”

声音说到这里,便被另一阵笑意压了下去。

容砚书脚步没停,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这种话她这些年听得太多了,早已不再生出多余情绪。临城这个圈子里,人人都知道晏持舟待她不同——那种“不同”不是口头上的宠爱,也不是某一两次高调得过分的示好,而是一种细水长流、几乎无处不在的偏袒。她本人并不习惯成为别人故事里的主题,可有些事不是她想低调,旁人就会视而不见。

二楼会客厅外,灯光比楼下更柔和。

侍者替她推开门的一瞬间,里面原本还算松散的交谈声顿了顿。容砚书抬眼,看见晏持舟正站在窗边与人说话。隔着不远不近的人群,他穿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是极深的灰,袖口收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像被一层极薄的冷色光线勾出来,沉静得近乎没有温度。

他这种人,太适合站在人群中心了。

不是因为多张扬,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仿佛场上那些原本漂浮不定的眼神、话语与局势,只要被他扫过一遍,就会自动归到他愿意接受的位置上。

那一瞬间,晏持舟似有所觉,偏头看了过来。

目光落到她身上时,他眼底原本那层公事公办的冷淡,极轻地松了一寸。

只一寸,别人未必看得懂,容砚书却早已熟悉。

他低声向面前的人说了句什么,随即朝她走来。

周围视线自然而然地跟着转动。

这是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场面:晏持舟只要看见容砚书,旁的事就总要往后让半步。早些年还有人暗地里议论,说一个掌权者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未免太多,日子久了,这种议论也渐渐散了——因为大家都发现,晏持舟并没有因这份偏爱变得软弱,反而把晏氏带到了更高的位置上。于是旁人再谈起容砚书,语气里便只剩一种半真半假的艳羡。

晏持舟走到她面前时,先看了一眼她的裙摆。

“楼下台阶湿,摔了没有?”

容砚书抬眸,觉得有些好笑:“晏总现在见面第一句,就是这个?”

“你不满意?”他垂眼看她,语气平淡,却带一点极细的柔和,“那我换一句。”

“什么?”

“今晚很好看。”

容砚书看了他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更像场面话。”

晏持舟却并不接她玩笑,只抬手替她将一缕散到肩前的发拨到身后,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千百回。

“不是场面话。”他说,“是实话。”

一旁有人看见这点动作,立刻笑着打趣:“晏总,您好歹看看场合,今晚慈善拍卖可还没开始呢。”

说话的是与晏氏合作多年的一位地产商,年过五十,向来爱凑趣。容砚书认得他,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晏持舟则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您不是最常说,慈善要从身边人开始照顾?”

周围顿时笑开。

这种场合里的笑,向来有三分礼貌、三分识趣、三分逢迎。可容砚书看着晏持舟,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轻轻动了一下。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说给谁听。

晏持舟待她时,从来没什么表演欲。别人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罢,他一贯如此。正因为不是刻意,才更叫人无从怀疑。

“你先过去坐。”他低声对她说,“我还有两个人要见,最多十分钟。”

“你忙你的。”容砚书说,“不用管我。”

“嗯。”晏持舟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有什么想说,最终只道,“拍卖名录在你手边那份里,我把你想看的那几件都圈出来了。”

她一顿:“你什么时候看的?”

“下午在车上。”他说得很轻,像这件事本就没什么可提,“你上回说喜欢林老那幅山水,我让人问过,会在第三轮出。”

容砚书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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