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名录,果然在几页之间看见几处熟悉的笔迹,线条清峻,落笔干净,把她可能感兴趣的拍品都提前做了标记,甚至连出处和估价也简单写在旁边。
这样的小事,他做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她只需开口,甚至不必开口,他也总会替她想到前面去。
容砚书一时竟有些失神。
她抬眼时,晏持舟已经被人重新围住。有人在同他说项目,有人在同他提政策,有人笑着举杯,有人借机靠近。他站在人群中央,神情依旧沉静,几乎是瞬间就又恢复成平日那个冷静、无懈可击的晏持舟。
可容砚书知道,这样的他,也是刚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替她拢发的人。
她拿着名录,转身往靠窗的位置走去。
楼下拍卖厅的灯光正一层一层亮起来,乐队在试音,音符碎得像一场尚未开始的雪。容砚书坐下后,很快便有人过来寒暄。先是两位合作过的设计师,后是几位和容家有旧交的长辈,再后来,连国外合作基金会的代表也过来打招呼。她一向擅长应对这种场面,神情始终淡静,话也不多,每一句却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冷,也不显得亲近。
她这样的人,太适合站在社交场里。
并不是因为八面玲珑,而是因为她从不失态。哪怕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也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分量。
“容小姐,”一位年纪稍长的夫人笑盈盈地坐到她旁边,“最近外头都在传,说你准备把品牌往欧洲再拓一线店面了?”
“还在谈。”容砚书微微一笑,“没定下来之前,都是传言。”
“你可别谦虚。”对方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赞许,“你这两年把品牌做成这样,临城谁不羡慕?难得的是,自己事业风生水起,婚姻也还是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我前两天还和朋友说,像你和持舟这样,才真算把日子过明白了。”
容砚书闻言,只笑了笑,没有立刻应声。
这世上对婚姻的赞美,往往来得最轻易。旁人看到的是他们一同出席晚宴、共同在慈善基金会署名、周年纪念日里从不缺席的鲜花与礼物、以及晏持舟在无数细枝末节上的偏袒与周全。可真正能把一段婚姻撑得住的,当然不止这些。
她与晏持舟之间,原也不止这些。
他们认识得早,相处得也足够久。她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冷,什么时候只是疲惫;知道他情绪压得最深时,眉心会有极细的一道折痕;也知道他每次回家先去书房还是先来找她,往往并不取决于事情轻重,而只取决于他那天有多想见她。
这种默契太漫长,也太自然。
自然到很多时候,她甚至已经忘了“信任”原来也是一种值得被命名的东西。
拍卖正式开始前,容砚书去了一趟露台。
会馆后侧连着一段半开放式回廊,外头雨已经停了,地面仍湿,风却比楼内清得多。她站在栏杆边,刚把一口气慢慢呼出来,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晏持舟站到她身侧,将一只温热的杯子递过来。
“热水。”他说,“别吹太久,外面冷。”
容砚书接过去,掌心顿时暖了一寸。她偏头看他:“你不是还在忙?”
“忙完了。”
“这么快?”
晏持舟看着回廊外湿漉漉的夜色,语气平平:“重要的人都见完了。”
容砚书笑了一声:“晏总这话说出去,也不怕得罪人。”
“无妨。”他低头看她,“你不也听见了?”
“听见什么?”
“他们都知道。”他说得很淡,却像某种不容置疑的陈述,“我得先顾着你。”
夜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微凉的气息。容砚书手里捧着那杯热水,一时竟没说话。
有些话从别人嘴里听来,叫人觉得夸张。可若是从晏持舟口中说出来,便会显得异常简单,简单到像他本来就这样认为,甚至从未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特意强调的偏爱。
“砚书。”他忽然叫她。
“嗯?”
“过两天陪我回一趟老宅。”
容砚书抬起眼,看向他。
晏持舟的神色仍旧很稳,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寸极轻的停顿。
“怎么了?”她问,“老爷子又提什么了?”
晏持舟没有立刻回答。
夜色压在他身后,把他本就深的轮廓衬得更沉。片刻后,他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年底,总要回去一趟。”
容砚书看了他一会儿。
她不是傻子。晏家老宅那边能叫他这样提起的,无非那几件事。晏老爷子年纪越大,心思便越容易绕到家族与继承上去。晏持舟这些年在外头撑得再稳,回了那个地方,有些问题也总躲不开。
比如权柄,比如长孙,比如孩子。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点了点头。
“好。”她说,“你定时间。”
晏持舟应了一声,视线却仍停在她脸上。
容砚书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大概在担心什么。她与他结婚五年,没有孩子,这本身就足够成为许多人暗自揣测的由头。可他们从未真正讨论过这个问题,至少不是以一种沉重的方式。
不是不在意,只是谁都不愿先把它摆到桌面上。
晚宴厅里,拍卖槌落下第一声轻响。
容砚书捧着杯子,望向不远处那片被灯光托起的湿冷夜色,忽然觉得风里像藏了点什么,极细,极轻,近乎无声,却叫人无端有些不安。
她没有说出来。
晏持舟也没有。
那天夜里,临城人人都看见他们并肩走进拍卖厅,也人人都默认,这样的一对,本该长久,本该圆满,本该无论如何都不会走散。
可只有风知道。
有些裂缝,真正裂开之前,往往也是这样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