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看着她,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说话。
半晌,他才抬手示意旁边人继续布菜,语气也重新收了回去:“罢了。既然你们心里有数,我也不多管了。”
这场晚饭便算勉强过去了。
可容砚书知道,真正留在桌上的东西,并没有随着老爷子那句“罢了”就消失。它仍旧在,在每个人心里,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审视与猜测里,也在她和晏持舟之间,那块原本一直被双方刻意绕开的地方。
回程的车里,谁都没有先说话。
夜色像湿透的绸缎,紧紧贴在车窗外头。司机把车开得极稳,几乎没有多余颠簸。容砚书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一排排被路灯拉长的树影,只觉得脑子里有些空,像方才饭桌上的那些话并没有真正刺痛她,却仍旧消耗了她许多力气。
过了很久,晏持舟才开口。
“今天的事,是我没提前拦住。”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容砚书没回头,只淡淡道:“你提前说了又能怎么样?该提还是会提。”
晏持舟沉默了一下。
“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保证,也像承诺。容砚书垂着眼,忽然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晏持舟。”她轻声叫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有时候也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明明是两个人的婚姻,最后被所有人盯住的,永远都只是一个结果。”她看着窗外,语气平静得近乎疲惫,“好像只要没有那个结果,前面那些年过得再认真,也都不值一提。”
车厢里很静。
前座隔板升着,司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晏持舟转头看着她,侧脸被窗外流动的灯影切出一线明暗交界,显得比平日更沉。
“不是不值一提。”他说。
容砚书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是什么?”
晏持舟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她,那目光深得几乎叫人无法分辨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容砚书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以来,他每一次在“孩子”这个话题上表现出来的回避,似乎都不仅仅是单纯的不想面对。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压得很深。
她心里忽然掠过一个极轻的念头,还未来得及真正成形,便听见晏持舟低声说:“砚书,这件事不是你的问题。”
她一怔。
“什么意思?”
晏持舟手指收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了。他平日最会掌控自己,连此刻这种极细小的停顿,若不是容砚书太熟悉他,几乎也察觉不出来。
“我的意思是,”他慢慢道,“别把今天那些话放在心上。爷爷年纪大了,想法难免旧。”
容砚书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是没听出这句话里的回避。可她也知道,晏持舟若不想说,再逼也未必有结果。更何况,这个夜晚她已经有些累了,不想再把一切推到更尖锐的地步。
于是最终,她只是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
车很快开回云栖公馆。
佣人早已把屋里暖气和灯光都调好。容砚书上楼换衣服时,晏持舟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她将耳饰一件一件取下来。镜子里映着两个人的身影,她垂着眼,动作很慢,脸上已经看不出在老宅时那点短暂的锋利,只剩一种近乎平静的倦。
“砚书。”他忽然开口。
“嗯?”
“明天别去公司了。”他说,“我陪你休息一天。”
容砚书看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
“你以为我是为今晚那几句话不高兴?”
晏持舟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来,望着他:“我没那么脆弱。何况他们说的,也不算全错。结婚五年没有孩子,换谁家都会多想。”
晏持舟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我不喜欢你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容砚书看着他,眼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懒得再回避的认真,“晏持舟,我们是不是也该好好谈一谈这件事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衣帽间里只亮着顶灯,光线很白,把他衬衫领口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容砚书望着他,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她隐约觉得,晏持舟之所以在这件事上一拖再拖,或许并不只是因为忙,或者不愿被长辈逼迫那么简单。
那里面,可能还藏着别的东西。
她尚未来得及细想,晏持舟却已经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将耳后那缕发重新理好,语气低而平稳,像在安抚,也像在拖延。
“等过了这阵子。”他说,“我会和你谈。”
容砚书看着他,没动。
“你最近总是这样。”她轻声说,“什么都等过了这阵子,什么都以后再说。晏持舟,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样问。
晏持舟的手停在她发侧,指腹一点一点收紧,最后却仍旧只是轻轻落了下去。
“没有。”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
容砚书看了他许久,最终什么也没再问。她只是转过身,将最后一枚耳钉放进首饰盒里,合上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晏持舟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敲在了自己心上。
容砚书没有回头,只低声说:“去洗澡吧。很晚了。”
她的语气和平日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算得上温和。可不知为何,晏持舟却从那平静里听出了一点极难言说的距离感,像一层极薄的霜,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们之间。
那天夜里,谁都没有再提孩子,也没有再提老宅饭桌上的那些话。
可有些东西一旦被说出口,就再也不可能真的当作没有发生过。
晏持舟站在浴室镜前,抬手去解衬衫纽扣时,忽然看见镜中自己的脸。
依旧是旁人眼里那个沉静、自持、掌控一切的晏持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某种一直被他死死压住的东西,已经在今夜被逼到了更靠近边缘的位置。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让容砚书知道真相。
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闭了闭眼,冷水自花洒顶端落下来,砸在肩背上,凉得近乎刺骨。
很多时候,人以为自己是在争取时间。
可后来才会明白,所谓时间,有时并不是用来挽回的。
而是用来眼睁睁看着裂缝越长越深,直到再也无法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