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临城下起了很细的一场雪。
雪不大,刚落到地上便化成薄薄一层水,铺在高楼窗外,像谁无声泼上去的一层冷光。容砚书从工作室出来时,助理替她撑着伞,一边汇报明天的拍摄安排,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把周末后面的行程再压缩一点,省得太累。
容砚书一边听,一边抬手看了眼时间。
六点二十。
晏持舟中午发过消息,说晚上会早点回来,陪她吃饭。她这几天其实也忙,原本可以直接在外头和团队一起解决,可看见那条消息时,还是让司机按原路回了云栖公馆。
有些习惯是这样形成的。
不是谁刻意要求谁,而是日子久了,你自然而然会把“和他一起吃晚饭”这件事也算进一天里,像呼吸一样,不必提醒,也不觉得特别。
车开到半路时,岑照微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回家了?”那头问。
“在路上。”
“晏持舟也回了?”
容砚书看着窗外一点点模糊起来的雪线,轻轻“嗯”了一声。
岑照微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忽然叹气:“我有时候真觉得,你们俩要是哪天真出事了,整个临城的婚姻神话都得跟着塌一半。”
容砚书笑了一下:“你对别人婚姻这么上心做什么。”
“我不是上心,是见得太多假的,所以你们这种看着太真了,反而显眼。”岑照微顿了顿,又道,“不过说真的,持舟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上回晚宴我就觉得他状态不太对,太紧了。”
“我也觉得。”容砚书低声说,“等这阵子过了,我想让他休息几天。”
岑照微在那头笑:“行,还是你最会心疼人。挂了,不打扰你们夫妻恩爱。”
电话挂断后,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容砚书靠在椅背里,心里却不知为何,隐隐掠过一丝很淡的不安。不是因为岑照微的话,而是因为这几天,晏持舟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异样感,确实越来越明显了。不是不爱,也不是厌倦。恰恰相反,正因为那份在意和靠近并未减少,反倒叫他的沉默显得更奇怪。
像一个人明明还在往你身边走,脚下却已经踩进了另一层你看不见的泥里。
她没再细想,只将视线重新落回窗外。雪落得细,城市在这种天气里总会显得格外安静。她想,等今晚吃饭时,也许该再认真和晏持舟谈一次。
有些事,拖久了反而会坏。
而另一边,晏氏总部顶层。
落地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办公室里却没有开主灯,只有桌边那盏冷白色落地灯亮着,将一小片区域照得格外分明。晏持舟坐在办公桌后,桌上的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全是秘书和法务那边发来的消息。
有些是项目上的,有些是关于郁翡的。
——人事调动手续已出,今晚通知。
——公寓合同可提前终止,赔偿按标准上浮一倍。
——她要求单独见您一面。
晏持舟垂眼看完,手指停在屏幕边缘许久,最终只回了几个字:
不见。按流程处理。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手机便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秘书,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两秒,终于还是点开。
晏总,我知道您不想见我。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医生说结果已经很明确了。您真的打算一直不管吗?——郁翡
短短几行字,像一层极细的冰,贴着指尖一路冷到心底。
晏持舟盯着屏幕,面无表情地看了许久,才缓缓打下回复:
地址。
晚上七点整,城西一家私密性极好的茶室。
这里比会所安静得多,连包厢都做得像半旧庭院,墙上挂着水墨,灯影压得极低,连脚步声都被地毯吞下去一半。郁翡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只放了一杯白水,脸色仍旧很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她抬头看见晏持舟进来,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下。
晏持舟却没有坐到她对面,只站在那里,连大衣都没脱。
“说。”
这一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他的态度。
郁翡抬头看着他,眼底有很短暂的一点湿意,却仍旧强撑着没有掉下来。她今天穿得很素,米白色毛衣,长发散着,整个人看上去甚至比平时还要安静柔弱一些。若换个男人坐在这里,大概很容易生出怜惜。可晏持舟看着她,眼底只有一层极深的冷。
“检查结果您看到了。”她低声开口,“我不是想逼您什么,只是这件事到了现在,您总该给我一个说法。”
“说法?”晏持舟终于走过去,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你想要什么说法?”
郁翡像是被他问住,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您不喜欢我,也不想和我有任何牵扯。可孩子已经有了,难道您真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能不能当没发生过,不取决于我。”晏持舟语气平平,“而在于你想怎么处理。”
郁翡脸色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