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起来时，云栖公馆已经恢复了白日里应有的秩序。

佣人在楼下准备早餐，庭院里的园丁开始修剪那几株被霜打过的黑松，剪刀偶尔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隔着窗传进来，冷而脆。主卧里的窗帘还没有完全拉开，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沿着地毯安静地爬了一截，像一层极淡的水色。

容砚书醒来时，晏持舟已经不在床边了。

她只是迷迷糊糊往旁边摸了摸，触到的是一片早已散尽温度的空。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昨晚睡得不算沉，却并不难得。只是在半梦半醒间，她似乎记得晏持舟回来得很晚，身上还带着一点很淡的酒气。

她掀开被子下床，刚走到门边，便看见主卧外的小起居室里放着一只托盘。

托盘里有一碗温着的醒酒汤，一杯温水，还有一张折得很平整的便签。她走过去打开，果然是晏持舟的字——

临时去公司。醒酒汤不用等我。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字写得极稳，和他这个人一样，连落笔的轻重都克制得几乎没有破绽。

容砚书看完，随手把便签放到一边，低头碰了碰那碗汤，温度还在。她并没有多想，只觉得晏持舟最近确实比以往更忙，也更容易累。昨晚大概是怕吵醒她，所以洗漱过后便没再上床，索性去楼下沙发上睡了会儿，清晨又直接去了公司。

这种事在他们婚后其实很少发生。

晏持舟哪怕再忙，也总会尽量把时间留给她一点。不是高调地表示什么，而是一种更自然的习惯——仿佛对他而言，工作和她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可这几个月，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疲惫感确实比从前重了许多。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暂时还没找到最合适的时机，逼他把所有话都说清。

早餐时，岑照微发消息来，问她下午有没有空，说杂志新年刊要借她一套珠宝拍封面。

容砚书回了个“晚些再说”，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餐桌对面空着的位置上，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昨夜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并不是酒气本身，而是晏持舟坐在床边、低声和她说话时，那种近乎过分安静的状态。

像一个原本极稳的人，在极短的一瞬间里，被什么东西压得微微往下沉了些。

她皱了下眉，又很快将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上午十点，晏氏总部顶层办公室。

晏持舟刚结束一场内部会议，秘书把新的行程单放到桌上时，明显察觉到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冷。不是那种刻意施压的冷，而是一种真正没什么耐心的、谁都别靠近的冷。几个高管离开会议室时脚步都放得很轻，生怕多停一秒就会被点回去重做方案。

秘书将门合上，小心翼翼道：“晏总，妇产科那边刚来电话，复查结果下午三点可以出。”

晏持舟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

秘书见他没有再多问，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只剩中央空调极轻的运转声。晏持舟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并购补充协议，目光却迟迟没落到字上。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准确地说，从医院出来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很难真正把神经放松下来。不是因为害怕承担后果，而是因为那个后果一旦成形，很多事情就再也不只是“承担”两个字这么简单了。

它会变成一块石头，实打实地砸进他和容砚书之间。

而那一夜，本该只是一场错误。

至少在最初，他一直这么以为。

手机在桌边轻轻震了一下，是祁见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中午过来一趟。

晏持舟看完，没回，只将手机倒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重新拿起来，拨通了一个内线。

“让项目组把郁翡换掉。”

秘书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晏持舟声音很淡，“今天之内办完。”

“理由呢？”

“能力不够，或者流程不合适，随你们写。”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她的任何工作往来，都不要再直接递到我这里。”

秘书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立刻应了下来。

电话挂断后，晏持舟靠回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是他能想到的、目前最直接的切断方式。

从昨晚到现在，他脑子里其实始终很清楚：不管复查结果最后如何，郁翡都必须尽快从他的生活和视线里彻底消失。他不需要她的解释，不想听她的态度，更不接受这件事继续以任何名义往下发展。

问题只在于，事情到底还能不能被他控制在“切断”这个范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