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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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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快凌晨三点。

夜色冷得像一层结了冰的水,罩在城市上空,连路灯都显得比平日更白。司机将车停在急诊门口,车窗降下来半寸,又很快升了回去——外头太冷,风里带着消毒水和冬夜特有的空味,连呼吸都像会发出声响。

郁翡坐在后排另一侧,身上裹着医院临时拿来的灰色薄毯,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她脸上还有未退尽的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毯子边缘,像直到此刻都没完全从那句“怀孕”里回过神来。

晏持舟没有看她。

从上车开始,他便一直望着窗外。江边高架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掠过他侧脸,把他本就深的轮廓切得更冷。车厢里安静得近乎压抑,连司机都识趣地把速度放得极稳,尽量不发出多余动静。

医院里最后的检查结果还没完全出来,医生只说从初步指标看,怀孕的可能性很大,具体周期和情况还需要等明天妇产科复查。也就是说,一切都还没有彻底板上钉钉。

可很多事并不需要等到板上钉钉。

只要那一点可能出现,它就已经足够把原本平稳的人生撞出一道巨大的裂缝。

“晏总。”

郁翡忽然低低开口。

晏持舟没有应。

她像也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沉默了几秒,才又轻声道:“我没有想过会这样。”

这句话落下来时,车窗外恰好有一束远光照过来,在她脸上打出一瞬惨白。那张脸原本就生得柔,此刻被惊惶和无措压着,看上去竟真有几分无辜。

可晏持舟听见这句话,只觉得心底那点冷意愈发往下沉。

他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最好是真的没有想过。”

郁翡一僵。

那一眼太冷了,冷得几乎不像在看一个刚从医院出来、可能怀着孕的女人,而像在看一件突然失控、彻底脱出计划之外的麻烦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低下头,将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车开到她住处楼下时,天边已经隐隐有些发灰。

这是一套晏氏项目组临时给外地同事安排的公寓,地段不差,却算不上多奢华。司机将车停稳,正要下去开门,郁翡却忽然抬头,看向晏持舟。

“今晚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等结果出来……我自己会处理。”

晏持舟静静看着她。

“处理?”他淡淡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郁翡被问得一滞,脸上那点本就勉强撑起来的平静一下子散了些。她显然没想到他会把话挑得这样明白,一时竟有些无措,过了几秒才低声道:“我还没想好。”

“那就想清楚了再说。”晏持舟语气冷得近乎没有波澜,“今晚之后,不要再擅自找我。”

这句话比方才在车上的那句更绝。

郁翡明显怔住,眼里一瞬间掠过某种很复杂的东西,像屈辱,又像不甘。可她很快低下头,将那点情绪压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再顺从不过的“好”。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

她下车时,薄毯从肩头滑了一下,又被她匆匆拢住。黎明前的风太冷,她大衣里头只穿着一件浅色针织衫,站在路灯下时身形显得尤其单薄。她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身看了车里一眼。

晏持舟却已经别开了目光。

那一眼落了空。

车重新启动,驶离公寓门口时,司机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人,几次想问要不要直接回云栖公馆,最终却没敢开口。

晏持舟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他很少有这样明显疲态外露的时候。可此刻,那份疲惫却已经不只是身体上的了。更像是一种极深的、从骨头里往外透出来的钝重。像有一块石头落进水底,声响不大,却把整片水都压得发闷。

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想什么。

该想明天妇产科复查的安排,想这件事如果真的坐实,后续该怎么压,怎么断,怎么在最短时间里把风险清理干净。可奇怪的是,这些理智层面的考量明明一条条都在脑子里,却始终无法真正占据上风。更深也更顽固地横在那里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近乎难堪的、挥之不去的羞耻。

不是对郁翡。

而是对容砚书。

他甚至不需要真正回到家,只要一想到云栖公馆二楼那盏壁灯、想到主卧里她睡着时微微侧过去的脸、想到她那天在便签上写下“和持舟去看雪”,就会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压得他连呼吸都显得格外不干净。

他这一生很少有“不配”这种感觉。

哪怕是最艰难的那些年,面对晏家内部的倾轧和外头的资本围堵,他也从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位置。因为他足够强,也足够稳,配得起权力,配得起输赢,配得起所有后来握到手里的东西。

可偏偏这一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竟有一点不敢回家。

司机把车开进云栖公馆时,天还没亮透。

庭院里的黑松上结着很薄一层霜,路灯将那层霜照得微微发白。车停稳后,司机下车替他开门。晏持舟站在门口,风一吹过来,整个人竟像一瞬间清醒了些。他抬头看向二楼,主卧那边没有灯,大约容砚书早就睡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几乎没处安放的烦躁,反倒更沉了些。

他进门时,佣人已经睡下,整幢房子都静得很。只玄关处留了一盏感应灯,光线昏黄,把地面照出一层浅浅的暖色。晏持舟换了鞋,抬手松了松领带,指尖却在碰到领口时顿了一下。

那里还残留着会所和医院里混杂过来的气息——酒气、消毒水、陌生女人身上淡得发甜的香水味,以及冬夜里吹不散的冷。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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