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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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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购案已经推进到最后一道坎,境外团队、监管审查、内部董事投票,任何一环都不能出差池。晏持舟已经连续近十天没真正休息过,白天是会议和文件,晚上是应酬与游说,连司机都看得出来他最近精神绷得太紧,车开得都比平时更稳、更慢,像生怕一个急刹就把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彻底扯断。

那天晚上,应酬设在临江一家私人会所。

楼层不高,装潢却极其考究,走廊里铺的是厚地毯,灯光压得低,香氛也淡,专门服务圈子里最不爱张扬、却最讲究排场的那类客人。包厢里坐着的人不多,统共也就五六位,都是这桩并购案里分量不轻的人物。有两个从海外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说话时眼底都带着倦意;还有一个是老资格的中间人,平日最会把场面煨热,酒杯起落之间,像什么都在笑着谈,实则每一句都另有算盘。

晏持舟向来不喜欢这种局。

倒不是应付不了,而是太知道这种酒桌上的热络,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只是暂时还没翻脸前的粉饰。可偏偏在某些节点上,你仍旧得坐在这里,听人说尽场面话,再在最合适的时候把最锋利的一句压回去。

那一晚也是如此。

桌上的酒换了三轮,谈话却始终绕着最关键的那份补充协议打转。对方一再拖延,话说得滴水不漏,意思却无非还是那句:要么晏氏再让半步,要么就继续耗。晏持舟坐在主位旁,神色始终平静,连眉峰都没动过一下,只在对方把话说到第三遍时,才终于淡淡抬眼。

“既然贵方还没想清楚,”他将酒杯轻轻放下,声音不高,却压得整桌人都静了静,“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后面还有没有必要继续谈,等你们把条件摆正了再说。”

话说完,他便站起身。

这样的场面往往最怕有人先冷下来。偏偏晏持舟一冷,旁人连想打圆场都得先掂量掂量分寸。那位中间人忙笑着起身,说何必何必,都是自己人,酒还没喝完。晏持舟却并没看他,只抬手整理了下袖口,语气淡得近乎没有温度。

“酒改天再喝。”他说,“今天我没有这个兴致。”

包厢里的空气明显沉了几分。

最后到底是对方先低了头,说回去再核一遍条款,让秘书明早重新对接。晏持舟“嗯”了一声,没再多留,转身出了包厢。

会所的走廊比屋里清静得多。

夜已深了,走廊尽头那盏壁灯只落下来一点昏黄的光,压得四周愈发安静。晏持舟抬手按了按眉心,太阳穴一下一下发涨,连胸口都像压着一层极薄却挥不去的烦躁。

不只是为方才那场拉扯。

更是因为这些天,那份体检报告始终压在他心里,没有真正离开过一刻。

他已经几次想开口了。

有时候是在夜里,看见容砚书靠在床头翻书,灯光柔柔落在她侧脸,安静得像一场不必出声的梦;有时候是在清晨,她倚在餐桌边喝咖啡,长发未挽,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淡倦。那样的时刻总会让人误以为,一切都仍旧来得及。只要他说,只要她听,他们之间就还没有真正裂开。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他又会停住。

不是不敢承认自己有问题。

而是太清楚,这件事一旦落到现实里,会被怎样解读、怎样延伸、怎样一点一点侵入原本属于两个人的婚姻。晏家会知道,外面会知道,那些年里围绕“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孩子”的所有揣测,最后都会找到一个足够具体、也足够难堪的答案。

而那个答案偏偏指向他。

“晏总。”

一道女声自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晏持舟抬眼,看见走廊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是郁翡。

她今晚穿一件很简单的烟灰色连衣裙,外头披着浅色大衣,长发松松垂在肩后。会所的光线太暗,反倒把她那张本就偏白的脸衬得更柔,眉眼低低的,带着一种很容易让人误认成脆弱的安静。

她是跟项目组一起来的。

准确地说,是合作方那边新换过来的公关对接。年纪不大,做事却很细致,前几次材料往来时,秘书提过一句,说这个新人手脚很快,也很懂得看人脸色。晏持舟对这种评价并不在意,至少在今天之前,他对她的印象也仅止于“名字和脸能勉强对上”。

“有事?”他问。

语气算不上重,却也绝不算和缓。

郁翡像是习惯了他这样冷淡的态度,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我刚才整理会上的补充材料,发现有一页数字不对,怕明早再改来不及,所以想现在先给您看一眼。”

她说着,将文件夹递过来。

晏持舟垂眼扫了一下,果然是其中一项估值模型的数据推演。那页做得很干净,标注也细,看得出是花了功夫重新梳理过的。若只是工作,这份周全甚至称得上值得夸一句。

可偏偏是这种“恰到好处”的周全,叫人无端有些不耐。

晏持舟接过文件,只翻了一眼,便道:“这种事给我秘书。”

“我知道。”郁翡抿了抿唇,低声说,“只是今晚的会谈已经这样了,我担心明早再转一道,时间会耽误。”

她说话时始终没有直视人,神态也很低,像是真的只是来补一个工作纰漏,没有半点旁的心思。可晏持舟看着她,眉心却还是极轻地皱了一下。

“以后别在这种时候单独找我。”他说。

郁翡一怔,指尖明显僵了僵。

过了两秒,她才像反应过来似的,低声道:“抱歉,是我没分寸。”

晏持舟没再说什么,把文件夹递回去,抬脚便要走。

“晏总。”郁翡忽然又叫住他。

他停下,回头看她。

走廊灯光很暗,她站在那里,脸色比方才还白了些,像是被他一句话逼得有些难堪。可那双眼抬起来时,却又显得异常安静,安静到几乎让人分辨不出里面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局促,又有多少是被训练得极好的退让。

“我只是……”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不想把事情做砸。今晚会没谈好,组里压力也很大。我知道您不喜欢别人越线,以后不会了。”

她说完,便往后退开一步,姿态放得很低,像真的是在为刚才那一点不够妥当的接触道歉。

晏持舟看着她,没再多停留,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那原本应该是件到此为止的小事。

可真正把这一夜往另一个方向推过去的,恰恰就是这种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到此为止”。

会所门口风很冷。

司机将车开过来时,晏持舟站在台阶下等,风从衣领灌进去,头疼反倒被吹得更清楚了些。他刚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侍者略显为难的声音。

“小姐,您这样——”

“抱歉,我自己能处理。”仍旧是郁翡。

晏持舟回头,看见她正半扶着门廊旁的石柱,脸色白得厉害。她大衣肩头不知何时蹭上了几点酒渍,连呼吸都显得有些急,像是方才在里头被人灌了几杯,直到这会儿才真正反应过来。

她抬头看见晏持舟,像是也愣了一下,随即便低声说:“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晏持舟神色未动:“喝醉了就让人送你回去。”

“已经叫车了。”她说完,大约是胃里一阵翻涌,脸色更差,手指扶着石柱,微微发抖,“可能……得等一会儿。”

这种场面本不值得他多管。

可偏偏侍者站在一旁,神色窘迫,看着她那样子又不敢真把人丢在门口不管。晏持舟今日心情本就差,见了只会更烦。可烦归烦,他也不至于当真把一个喝成这样、明显行动都不太稳的合作方人员扔在会所门口。

“让经理安排休息室。”他对侍者道。

侍者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郁翡却像是不太愿意,低声道:“不用那么麻烦,我缓一缓就好。”

“那是你的事。”晏持舟语气冷淡,“别倒在这里。”

这话说得难听,郁翡却没再争,只轻轻点头。侍者刚扶她往里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像站不住似的,身子微微一晃。侍者一时没扶稳,眼看她就要撞上台阶边的金属栏杆,晏持舟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

那一下其实不过是本能。

他手臂横过去,隔着大衣扶了她一把,很快便松开。动作短暂得几乎不值一提。可郁翡抬起头看向他时,眼底竟有一瞬间极其明显的怔然,像是没想到他会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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