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持舟却已经皱起眉,往后退开一步。
“站稳。”他说。
郁翡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轻。
侍者很快把人扶走了。
司机将车门打开,暖气扑面而来。晏持舟弯腰上车,车驶出会所时,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心底那点烦躁不仅没散,反而愈发明显。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
并不是郁翡这个人。
而是今晚一整晚里,所有事情都刚好踩在他最不想被打扰的位置上:谈判拉扯、体检报告、晏家那场饭桌,以及容砚书那双始终毫无防备的眼睛。情绪被压得太久,人就会在极短的一瞬间里,出现某种并不属于自己的松动。
而那种松动,往往最危险。
车开到半路,秘书打来电话,说对方那边有人想临时约一个小范围复谈,时间就定在今晚,地点改到江边酒店的商务套间,理由是“有些条件不便在刚才的公开场合说”。
晏持舟原本想拒绝。
可对方提出的那两条条件,恰好都卡在项目最要紧的节点上。他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让司机掉了头。
酒店的商务套间在顶层。
会面的人不多,除了对方那位负责人,竟还有郁翡。她已经换了件外套,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只是眼尾仍旧带着一点明显的红,像刚吐过,整个人显得愈发单薄。
晏持舟看见她的第一眼,眉心便沉了下去。
“她为什么在这里?”
对方负责人忙道:“晏总别误会,刚才会上的几份数据都是她经手的,带着她方便核对,也省得明早再反复。”
这理由合理得很,几乎挑不出错。
晏持舟没再说什么,只冷着脸坐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谈判终于往前推进了半步。对方松了口,晏氏也相应给出了一点让利,双方把最硬的几处针脚都暂时缝了起来。等到最后文件签完,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人都散了以后,晏持舟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江面上碎得发冷的灯火,只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胃里空得发闷,连胸口都像压着一层不轻不重的火,烧不起来,也落不下去。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您晚上没怎么吃东西。”郁翡把一杯温水放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刚刚我让厨房煮了醒酒汤,马上送来。您要是胃不舒服,可以先喝一点。”
晏持舟没有接,甚至连头都没回。
“我说过,”他声音很冷,“别做多余的事。”
郁翡站在原地,安静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不是故意讨好您。”
“那是什么?”
“您今晚很累。”她轻声说,“我看得出来。”
这句话落下来时,房间里忽然静了一瞬。
有时候,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赤裸裸的勾引,而是有人在你最疲惫、最不愿示弱的时候,偏偏看见了那一点你自己都不想承认的狼狈。
晏持舟回过头,看着她。
郁翡穿一件浅杏色针织衫,领口不高,锁骨线条被顶灯照得很白。她大约刚洗过脸,发尾还是潮的,神情也很静,完全没有寻常意味上的艳俗。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觉得她的靠近带着某种无孔不入的黏性——不是一把火烧过来,而是像水,一点一点顺着缝往里渗。
“你看得出来什么?”他问。
郁翡像被他问住,顿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看得出来,您最近好像过得并不好。”
晏持舟神色骤冷。
“郁翡。”
她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白了白,立刻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多嘴。”
门铃恰好在这时响了。
侍者把醒酒汤送进来,很快又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空气里浮着极淡的姜味和酒气,顶灯太亮,照得一切都像无所遁形。晏持舟站在那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厌烦的感觉——厌烦这个房间,厌烦这一整夜的拉扯,也厌烦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可也就是那一瞬间,郁翡忽然抬手捂住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下一秒便转身冲进了盥洗室。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干呕声。
那声音落在深夜里,莫名有一种格外刺耳的意味。
晏持舟站在原地,眉心猛地一跳。
很多事情在真正变成现实之前,都会先以某种极其细微的方式,提醒你它已经开始靠近。比如体检报告上的一行字,比如晏老爷子饭桌上那几句再直白不过的话,又比如此刻,盥洗室里那一阵一阵压不住的呕吐声。
等郁翡出来时,脸上已经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她扶着门框,像站都站不稳,眼眶也因为剧烈呕吐而泛着生理性的红。看见晏持舟仍站在那里,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便下意识想躲开他的视线。
“抱歉。”她声音沙哑,“我可能是胃炎又犯了。”
晏持舟盯着她,没有说话。
那一刻,他心里其实已经掠过了某种极坏的预感。可理智仍旧先一步压上来,告诉他别把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想,也别在这样的时候被任何表象牵着走。
“去医院。”他最终只道。
郁翡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想拒绝:“不用——”
“现在。”晏持舟语气冷到极点。
半小时后,急诊诊室外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酸。
郁翡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还捏着刚抽完血的棉签,脸色白得几乎要融进身后那面墙里。医生在里头看着化验单,皱眉问了几句既往情况,末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最近月经正常吗?”
郁翡明显一僵,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像突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都怔在那里。
医生低头又看了看化验单,语气平平:“先做个B超吧。按数据看,不排除怀孕。”
那一刻,走廊上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
晏持舟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一下。白炽灯照在他脸上,映得他神色愈发冷硬,近乎没有一丝波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极重的东西猛地砸了下去,沉得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怀孕。
这两个字落下来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不是郁翡。
而是容砚书。
想到她在书房里拆开他带回去的灯罩,眼尾微微一弯的样子;想到她写在便签上的那句“和持舟去看雪”;想到她那天在车里轻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自己。
他闭了闭眼,指骨一点一点捏紧。
原来有些错误,一旦发生,并不会在你后悔的那一刻就结束。
它只会在你以为自己还来得及补救的时候,忽然以更难堪、更丑陋的方式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