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砚书的论坛结束在周六下午三点半。
临城这天难得放晴,冬日的光线清而薄,透过会展中心高高的玻璃幕墙落下来,把走廊地面照出一层几近发白的亮。论坛办得很正式,主办方请来的多是设计、品牌与艺术圈里的人。容砚书作为主讲嘉宾之一,从容貌到履历都足够引人注目,等到下台时,周围一圈媒体和合作方几乎已经围了上来,话筒、相机、名片、寒暄,像一层层潮水推过来,表面客气,实际每个人都在争那一点最靠近她的机会。
她向来应付得了这种局面。
答记者问时,语气平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面对合作邀约,也只是微微颔首,留一句“后续请和团队对接”。她站在人群里,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冷玉,明明耀眼,偏偏又隔着不容轻慢的距离。
岑照微今天也来了,站在人群外看了半晌,忍不住低声感叹:“我有时候真觉得,你这张脸放在商业场上,简直像开了作弊器。”
容砚书刚结束一轮采访,闻言只淡淡扫她一眼:“那你也去整一张。”
“算了。”岑照微摊手,“我这种俗人,整不出你这种一看就不像会轻易动心的高级货。”
容砚书没接她这句调侃,只低头看了眼时间。
三点四十二。
晏持舟发来消息,说车已经到地下停车场了。
她心里莫名松了一寸,对岑照微道:“我先走了。”
“这么急?”岑照微挑眉,“不去参加后面的茶会?”
“不去。”容砚书一边接过助理递来的大衣,一边说,“约了人。”
“晏持舟?”
她没否认,只嗯了一声。
岑照微啧啧两下:“我就知道。行吧,你们这种婚姻里的小别胜新婚,我就不打扰了。”
容砚书懒得理她,披上大衣往电梯口走。
地下停车场比楼上冷得多。电梯门打开时,一股带着水泥和机油味的凉气扑面而来。司机已经等在车边,见她下来,立刻拉开后座车门。容砚书弯身上车,刚坐定,便看见晏持舟正靠在另一侧翻文件。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冷白而利落的骨线。车厢里光线暗,勾得他侧脸轮廓愈发深,也愈发显得那种上位者惯有的冷静近乎没有缝隙。
可他抬头看见她时,眼底那层冷意还是下意识地松了。
“结束了?”
“嗯。”容砚书把包放到一旁,“等很久了?”
“刚到。”他合上文件,伸手替她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累不累?”
“不累。”她靠回椅背里,嗓音里带一点工作结束后的懒意,“你呢?不是说今天下午还有个项目会?”
“推后了。”
“又推后?”她偏头看他,语气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晏总最近为了陪我,工作做得越来越不讲究了。”
晏持舟没接她这句,只抬手摸了摸她有些凉的指尖:“先去吃点东西,再上山。”
容砚书点了点头。
司机发动车子,黑色轿车平稳滑出停车位。车窗外一排排混凝土柱子向后退去,光影在车身上切出断断续续的影子。容砚书这才发觉自己确实有一点饿了,便随口问:“去哪儿吃?”
“城南那家淮扬菜。”晏持舟说,“你上次说他们新换的主厨还不错。”
容砚书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
“你最近倒是什么都记得。”
这话她只是随口一说,并无别意。可晏持舟听在耳里,却莫名觉得心口发紧,像被什么细线悄悄勒住了。他当然记得。他比过去更清楚地记得她所有细碎的喜好、习惯和无意间提过的话,像是某种补偿,也像某种徒劳无功的执念。
车开出会展中心地下车库时,前方出口一度有些堵。
一辆白色轿车斜停在不远处,像是刚好与别的车蹭了一下,司机和保安正站在旁边低声交涉。晏持舟本没在意,直到那辆白色轿车后座车门忽然打开,一个女人从里面下来,踩着高跟鞋朝他们这边走了两步,像是想找保安理论什么。
她穿一件驼色呢大衣,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后,侧脸很白,轮廓柔软,不算惊艳,却很容易让人觉得无害。尤其是她说话时微微皱着眉、略显困扰的样子,很像某种被人为放大的脆弱。
晏持舟的目光只落了一瞬,便移开了。
容砚书却似有所觉,也朝那边看了一眼:“出事故了?”
“小擦碰。”司机回了一句,“很快能过去。”
车队缓慢向前挪动。那女人大约是没能和保安说清,竟忽然朝他们这边的车窗看了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她的视线在晏持舟脸上短暂停了停,眼神里掠过一丝极轻微的意外,像是认出了什么。
那一眼很淡,淡得几乎不值一提。
可不知为何,晏持舟眉心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容砚书正低头回消息,并没留意到这一点。
几分钟后,车终于驶出停车场,城南那家淮扬菜馆距离不远。进去时,包厢已经提前留好了。侍者引他们上楼,推门的一瞬间,里头竟先传来一道略带歉意的女声。
“抱歉,我是不是走错——”
话音未落,那人抬头,与门口几人正好撞上。
还是停车场里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