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容砚书的日子比平时更满一些。

年底总是这样。品牌年终总结、明年春季新品线的最后确认、欧洲合作方发来的补充合同，以及几场推不掉的晚宴与采访，几乎将她的日程切得严丝合缝。她向来不是依赖旁人安排的人，很多事仍习惯自己过目，于是书房的灯连着几夜都亮到很晚。

晏持舟回家时，往往先看到的便是那一线灯光。

有时她在看图纸，有时在改策划，有时只是捧着杯子坐在沙发里发呆，神情显得很倦，却还是会在听见开门声时抬起眼，对他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太自然，也太习惯了。

仿佛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等待和相见有一天会出现别的意外。

某种程度上，晏持舟几乎是靠着这种“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常，才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

第一个周五的晚上，他比平时早回了一小时。

容砚书罕见地没待在书房，而是在楼下客厅挑明天出席论坛要穿的首饰。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身边摊着几只黑绒托盘，暖黄灯光落下来，把钻石边缘压出一圈很淡的光晕。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长裙，发尾松松垂在肩侧，低头时侧脸的弧度被灯影勾得很柔，竟显出几分少见的安静温顺。

晏持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一时没有出声。

还是容砚书先抬起头：“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早？”

“会议提前结束。”他走过去，在她身侧半蹲下来，目光落在托盘里那几件首饰上，“还没选好？”

“本来想戴那套祖母绿，”她抬手点了点其中一对耳坠，“但论坛是白天，镜头多，颜色太重了些。”

“这一套。”晏持舟伸手，将另一枚极简的钻石耳钉拈起来，“更合适。”

容砚书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晏总什么时候连珠宝也懂了？”

“看得多了，总会一点。”他说得平淡。

其实他哪里是真懂设计，不过是她这些年做品牌，他陪着看了太多方案、图纸与选样，久而久之，连最初那些在他眼里并无多大区别的切割、金工和镶嵌方式，也渐渐有了轮廓。她喜欢什么风格，适合什么颜色，在什么场合又更倾向怎样的克制，他甚至比有些助理记得都清楚。

容砚书从他指间接过耳钉，低头比了一下，忽然道：“你帮我戴？”

晏持舟一顿，抬眼看她。

她倒没觉得这要求有什么特别，只是顺手将长发拨到一侧，露出耳垂和颈线那一小片极白的皮肤，像在说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她和他结婚五年，这种亲密早已是习惯的一部分，不必多想，也不会多想。

可晏持舟指尖碰到她耳垂的那一瞬间，呼吸却还是极轻地滞了一下。

容砚书的皮肤偏凉，耳垂也薄，碰上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片玉。那枚小小的耳钉穿过耳洞时，他动作放得很轻，轻得近乎郑重。容砚书大约嫌他太慢，忍不住笑：“晏先生，您现在连给我戴个耳钉都这么谨慎？”

“怕弄疼你。”

“我又不是瓷做的。”

晏持舟没说话，只将另一只也替她戴好。末了，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她耳后停了片刻，指腹无意识地擦过她颈侧。容砚书抬眸看他，正想说什么，门铃却在这时响了。

佣人很快出去取件，片刻后捧着一只浅灰色硬盒进来，说是国外合作方寄来的样品。

容砚书接过来看了看，顺手拆开。盒子里躺着一枚尚未镶主石的戒托，工艺极细，戒臂线条收得干净，是她前阵子亲自改过的一版。

“总算寄到了。”她低声说。

晏持舟坐在沙发边看着她，忽然问：“累吗？”

“什么？”

“最近一直在忙。”他说，“明天论坛结束后，把周末空出来吧。”

容砚书抬起头：“做什么？”

“陪你去趟山里。”他看着她，“上次不是说想去看雪？”

她怔了一下，随即有些意外地笑了：“你哪来的时间？”

“挪出来的。”

“并购案呢？”

“死不了。”

容砚书被他这句难得带了点冷淡讽意的话逗笑，眉眼都舒展开来：“晏总现在为了陪我，连项目都不放在眼里了？”

“不是不放在眼里。”晏持舟望着她，语气低而平，“是你更重要。”

这句话说出来时，客厅里正安静。

佣人已经退下去了，窗外夜色沉沉，玻璃上映着室内柔和的灯影。容砚书手里还捏着那枚戒托，听见这句话，忽然没立刻出声。

不是因为这话太动人，而是因为晏持舟说得太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