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转身去了楼下客房的浴室。

热水从花洒顶端砸下来时，白气瞬间铺开。镜子很快被蒸得模糊，连人影都只剩一个被水汽浸透的轮廓。晏持舟站在水下，闭着眼，任由热水顺着额发、脖颈一路往下流，流过肩背，也流过他此刻每一寸都觉得不干净的皮肤。

他洗了很久。

久到连指尖都被热水泡得泛白，久到那些混杂的气味终于被一点一点压下去，只剩浴室里清冽的沐浴液味道。可即便如此，他心里那股厌恶感也没有真正散开。它甚至不是针对郁翡，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冷的自我厌弃——仿佛从他在医院里听见“怀孕”两个字开始，他就已经被某种看不见的脏污彻底缠住了。

洗完澡出来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线极浅的灰白。

晏持舟换了干净衣服，站在浴室镜前，抬手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好。镜中那张脸依旧冷静、英俊、滴水不漏，除了眼底那一点压得很深的倦色，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夜之前的那个晏持舟，大概已经被留在了医院那条长廊上。

他上楼时，脚步放得极轻。

主卧门虚掩着，里头只留了一盏夜灯。光线很暗，容砚书侧身睡在床的一边，长发散在枕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睡相一向安静，不像有些人睡着时会无意识地蜷起来。她只是微微侧着，手指搭在被角上，整个人都带着一种被妥帖安放好的安宁。

晏持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也就是这一瞬间，他才真正明白“回家”这两个字有时会有多残忍。因为门里门外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门外是他刚刚从医院、酒局和一场可能正在成形的灾难里脱身回来，门里却还是原本那个她会等他、会信他、会在便签纸上写下周末计划的地方。

而他站在中间，竟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不配跨进去。

可最终，他还是走了进去。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晏持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夜灯光线太柔，把她那张原本就过分好看的脸映得格外安静，眉眼线条都软下来，像某种一碰就会醒的梦。

容砚书大约是感觉到有人靠近，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半梦半醒地低声问：“几点了？”

晏持舟心口一紧，下一秒便低声答：“还早。你睡。”

她没睁眼，只含糊“嗯”了一声，嗓音里带着刚醒时的倦软，随后竟下意识朝他这边靠了靠，手臂也从被子里探出来一点，轻轻搭在床边，像平日里等他回来后无意识的一个习惯动作。

就是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却让晏持舟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碰她。

很短的一秒里，脑子里闪过去的竟是方才医院里那条冷白走廊、郁翡坐在长椅上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以及医生那句平平无奇的“按数据看，不排除怀孕”。

这些画面与眼前这一幕叠在一起，荒谬得几乎像对他某种无声的嘲讽。

容砚书却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只是因为感觉到是他回来了，便在睡梦里自然地朝他靠近一点。那份依赖和熟稔太轻，也太真，真得叫人几乎无处可逃。

晏持舟终于还是坐下，伸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容砚书眼睛仍闭着，却像是闻到了什么，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你喝酒了？”

“嗯。”他声音很低。

“胃疼不疼？”

“不疼。”

“我让厨房备了醒酒汤……”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越来越轻，显然困得厉害，后半句几乎要听不清，“在下面保温……”

晏持舟看着她，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有时候，真正让人崩坏的，不是错误本身。

而是错误发生之后，另一个人仍旧本能地关心你、照顾你，像什么都没有变，像你仍旧值得被这样温柔对待。

他垂下眼，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容砚书已经重新睡沉过去。

晏持舟却再也没有半点睡意。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被夜灯照得极浅的一截侧脸，心里那股厌恶和后悔像潮水一样，一阵阵翻上来，翻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沉。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立刻把一切都告诉她。

告诉她今夜发生了什么，告诉她那一夜留下的后果可能正在成真，告诉她他其实已经在某种意义上把他们的婚姻弄脏了。可这些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下一秒便被更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现在说了又能怎么样？

叫她陪着一起崩溃，一起面对晏家、面对外界、面对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还是让她在这个深夜刚刚醒来、眼里还带着睡意的时候，亲耳听见自己亲手把他们的人生往最坏的方向推了一步？

晏持舟闭了闭眼，喉结很重地滚了一下。

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意识到，有些真相一旦靠近，人本能的反应并不是坦白，而是拖延。

拖一夜，再拖一天。

像这样，就还能勉强骗自己，一切尚未真的开始坏掉。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晨光穿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落出一线极淡的白。容砚书仍睡着，呼吸平稳，整个人都安安静静的。晏持舟坐在那里，看了她很久，久到手指都渐渐发僵。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明白，真正的后悔并不是某一瞬间突然袭来的激烈情绪。

它更像一种缓慢而持续的凌迟。

从你知道自己做错了开始，它就会一点一点长出来，长在每一次对视里，长在每一次拥抱里，长在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依然愿意向你靠近的时候。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