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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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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家老爷子寿宴定在周三。

按理说,这样的场合本该只是照着旧例走一遍人情与体面:宾客名单、寿礼、宴席安排、合照与致辞,连每个人该站在哪里、该说什么话,都几乎能在开始之前想个八九不离十。可偏偏因为前些日子那场不算愉快的家宴,这一回,无论是晏家自己人还是常年同晏家往来的那一拨亲友,都隐隐有些格外敏感的试探意味。

容砚书下午才到老宅。

她从工作室直接过去,车开进晏家大门时,前院已经停了不少车。天气很冷,庭院里却铺了新换的地灯,映着假山与廊下那几盆开得正盛的寒兰,倒有几分旧时大宅子故意营造出来的繁华。容砚书下车时,迎面正碰上晏家二房的夫人,对方立刻笑着迎上来,语气一如既往地热络。

“砚书来了?老爷子刚才还在问你呢。”

“路上有点堵。”容砚书微微一笑,“来迟了。”

“哪里晚,正是时候。”二夫人挽着她的手往里走,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圈,笑意更深,“你今天这一身可真衬气色。前两天我还跟人说,咱们家里这些媳妇,真要论体面和样样拿得出手,还得看你。”

这话听着像夸奖,落在这样的场合里,却总像隐隐带一点旁的意味。

容砚书听惯了,也并不往心里去,只顺着她的话淡淡应了两句。刚走进正厅,便看见晏持舟正站在老爷子身侧同人说话。他今天穿得比平日更正式些,一身黑色三件套,袖扣和腕表都压得极低调,站在人群中央时,神色平静、肩背挺直,几乎是晏家这个场域里最理所当然的中心。

也只有这样的时候,容砚书才会格外清楚地意识到,晏持舟不是简单意义上的“男人”,而是某种已经被整个家族、整个圈层赋予了过多期待与重量的位置本身。

他不是只代表他自己。

他还代表晏家未来很多年的秩序、继承与利益走向。

或许也正因如此,孩子这件事在这个家里才会显得尤其刺眼。不是因为谁真那么在意一个孩子的存在本身,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想从这件事上,提前看见“以后”。

晏持舟似有所觉,抬眼朝门口看过来。

看见容砚书时,他眼底那层原本对外的冷淡很轻地松了一寸,然后同身边人说了句什么,很快便走了过来。

“路上堵?”他低声问。

“还好。”容砚书将手里的礼单交给旁边管事,抬眼看他,“你倒比我先像今天的主角。”

晏持舟唇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最终却只是替她把大衣领口往上拢了一下。

“冷不冷?”

“不冷。”

这场景落在旁人眼里,无疑又是一桩“他们还是那样”的佐证。连站在不远处的几个世交长辈看见,都笑着打趣,说持舟这个性子平日瞧着冷,真到砚书面前,倒是比谁都会照顾人。

容砚书听着这些话,心里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不是厌倦这些恭维,也不是厌倦晏持舟在外人面前对她的维护与妥帖。恰恰相反,正因为一切看上去都还与从前没有分别,才叫她更难忽视,那些已经悄悄生出来的、只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沉默。

寿宴开始前,老爷子按旧例先在偏厅里同几位最亲近的晚辈说话。

场面起初还算和缓,无非是问问晏持舟最近项目如何、砚书品牌新季准备得怎么样、旁□□几个年轻人最近有没有长进。直到闲话告一段落,一位同晏家关系极近的世叔忽然笑着感叹了句:“持舟现在什么都有了,就差给老爷子添个曾孙,叫老人家彻底安心。”

房间里顿时静了一瞬。

这种话放在寿宴场合,按理说算喜气,也算顺理成章。可偏偏前阵子那顿饭的余波还在,因此这一句出来后,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晏持舟和容砚书。

容砚书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神色未变。

晏持舟却在那一刻很轻地抬起了眼。

“这事不急。”他说。

那位世叔还想笑着接一句“哪里能不急”,晏老爷子却已经先一步把茶盏搁下,声响不重,却足够叫人知道他心里并不完全高兴。

“不是不急,”老爷子慢慢开口,“而是你们年轻人,总把该考虑的事往后拖。”

他说完,目光落到晏持舟身上,又慢慢移到容砚书脸上。

“持舟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外头看的是本事,家里看的是根基。砚书也不是小孩子了,事业再要紧,家里的事也总该有个轻重。”

偏厅里安静得近乎没有呼吸声。

这话已经比前些日子那顿饭上说得更含蓄,可其中的意思却并没有少半分。甚至因为当着更多人的面说出来,反倒显出一种更体面、也更难反驳的压迫。

容砚书抬起眼,看向老爷子。

她早就知道,自己今天来这一趟,未必能彻底躲开这个话题。只是她没想到,连寿宴这种场面也仍旧绕不过去。仿佛只要她一天没有替晏家生出一个“看得见的以后”,那她无论事业做得多好、站得多稳,身上都始终会有一个无法被真正忽视的缺口。

这种感觉叫她心里那点早已积下来的不适,再一次慢慢翻了上来。

晏持舟神色已经冷了下去。

“爷爷。”他声音不高,却足够叫人听出其中那点明显的不悦,“今天是您的寿宴。”

“所以我才没有把话说得太重。”老爷子看着他,“持舟,我这个年纪,有些事不会无缘无故提第二遍。你要是还把这里当家,就该知道,家里最不能一直悬着的是什么。”

晏持舟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沉下去。

偏厅里的气氛已经明显不对。旁边有人试图打圆场,说今天是好日子,不提这些,先让老爷子高兴。可晏老爷子显然并不打算轻轻揭过,只抬手压了压,示意旁人不必插话。

“我不是逼你们。”他看着容砚书,语气甚至算得上平稳,“可砚书,你也该替持舟想一想。一个男人站得再高,没有后面那一脉撑着,终归少点底气。你若真心替他着想,就该知道,什么叫分内之事。”

这话终于还是落到了她身上。

容砚书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掌心被杯壁的温度熨得发热,却仍压不下心里那股一点一点往上冒的冷意。

她抬眸,刚要开口,晏持舟却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够了。”

这两个字出来时,整个偏厅都静得发沉。

晏持舟站在那里,脸色冷得近乎没有人气,连平日里最擅长维持的体面都像在这一刻被削掉了一层。他看着老爷子,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沉得发冷:“孩子的事,我说过,不劳任何人替我们安排。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轮不到旁人来教。”

老爷子脸色一沉。

“旁人?”他几乎被气笑,“晏持舟,你现在为了护她,连你自己家里人都算旁人?”

“如果家里人指的是可以随意替我们决定婚姻和人生的人,”晏持舟看着他,语气平平,“那也没什么区别。”

房间里一时无人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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