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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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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持舟回到云栖公馆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外头的雪早就停了,夜色被霜气浸得很深,庭院里的灯一层层照过去,照得石板路边那几丛黑松愈发沉静。门厅里只留了感应灯,他推门进去时,整座房子安静得像已经睡熟,连地暖送出来的热气都显得无声无息。

佣人听见动静,从一侧轻手轻脚走出来,压低声音叫了句“先生”,又说太太还没睡,在楼上书房。

晏持舟抬眼,看见二楼尽头那间书房果然还透着一线灯光。

那一瞬间,他心里那种近乎钝重的疲惫,竟不是减轻,而是更沉了一层。

这些年,无论他回来得多晚,容砚书总有办法把“等他回来”这件事做得很自然。不是站在门口等,也不是刻意发消息催,只是他只要推门进来,总会知道她还醒着,要么在书房看图纸,要么在卧室翻书,要么只是靠在沙发上看一部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旧电影。那种等待太安静,也太理所当然,以至于久了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仿佛就是婚姻应有的样子:你在外面与整个世界周旋,回头时,总有人把灯留给你。

可这一晚,他站在门厅,竟难得生出一点近乎退缩的犹疑。

不是不想见她。

恰恰相反。越是这样的时刻,他越清楚自己真正想见的人只有容砚书,也越明白,他今晚去见郁翡、处理那一切时,心里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狼狈。

“太太晚上吃得不多。”佣人见他没动,低声补了一句,“后来让厨房热了半碗甜汤,端进书房了。”

晏持舟“嗯”了一声,将大衣递给对方,脚步很轻地上了楼。

书房门没有关严,留着半掌宽的缝隙。灯光从里头漏出来,暖得很柔,落在走廊的深色地毯上,像一条安安静静铺开的线。他走到门口,透过那道缝隙看见容砚书正坐在靠窗的长桌前,身上披着一件米白色羊绒披肩,长发松松垂在肩后,手边摊着几张刚改过的设计图和一只吃了小半的白瓷盅。

她没有发现他。

她低着头,指尖捏着一支铅笔,似乎正在想一处线条该怎么改,眉心极轻地蹙着。她工作时向来专注,整个人像被一层极细的光笼住,安静得近乎不容惊扰。晏持舟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熟悉得有些发疼。

因为她仍旧是原来的样子。

认真、清醒、明艳,毫不设防地活在她以为稳妥的婚姻里。

而他却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毫无阴影地走进这扇门的人了。

“站那儿做什么?”

容砚书忽然抬起眼,目光越过那道门缝,准确地落到他身上。

晏持舟这才推门进去。

“在想事情。”他说。

“想什么想得连进门都忘了?”容砚书放下笔,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又喝酒了?”

“没有。”

“那怎么一副比喝了酒还难看的脸色。”她看着他走近,神情很平,却带着很轻的一点不满,“你最近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晏持舟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几张图纸上。是新一季高珠里最重要的一件主戒方案,主石位置已经定了,戒臂仍在反复调。他看了两眼,低声问:“还没改完?”

“本来快好了。”容砚书往后靠了靠椅背,“结果你回来得太晚,我就有点烦。”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甚至尾音里还带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可晏持舟听见,心口还是猛地一缩。

“抱歉。”他说。

容砚书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地道歉。

“我又不是在和你算账。”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慢下来,“只是最近你越来越奇怪了。回家晚,话少,连看我的时候都像在走神。晏持舟,你到底在忙什么?”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问。

可今晚不一样。今晚她没有在餐桌上顺手一提,也没有在困意里半梦半醒地轻声询问,而是认认真真地坐在灯下,看着他,要一个答案。

晏持舟垂眼看她。

她坐着,他站着,这样的角度本该叫他显得更有压迫感。可偏偏在这一刻,那种无形的压迫几乎全落回了他自己身上。因为他很清楚,她不是在怀疑什么,她只是单纯觉得,他最近真的不太对,而她还愿意给他机会,让他自己把话说出来。

这份愿意太珍贵,也太锋利。

锋利到他甚至生出某种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只要再多沉默一秒,都是在把什么极其干净的东西一点一点弄脏。

“项目上的事。”他最终低声道,“最近卡得有点紧。”

“只是项目?”容砚书问。

“嗯。”

她看着他,眼神没有立刻移开。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原本就清冷的轮廓照得更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接受了,又像并没有完全相信。随后她抬手,把桌上的那只白瓷盅往他那边推了推。

“甜汤还温着。”她说,“你坐下喝了。”

“我不饿。”

“你最近每次回来都说不饿。”容砚书淡淡看他一眼,“可胃病也是你自己的,不是项目的。”

晏持舟听见这句话,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却无端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容砚书皱了下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在她身旁坐下,端起那只瓷盅,热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上来,倒让人有了一点真实感,“只是觉得你最近越来越像在管我。”

“你现在才知道?”她也跟着笑了笑,“晚了。”

空气就这样松了一寸。

可也只是松了一寸而已。更深的地方,那层始终隔在两人之间的东西并没有散。容砚书能感觉到,晏持舟虽然坐在自己身边,甚至一口一口把她让人温着的甜汤喝了下去,可那种若有若无的异样感仍然在。像一条看不见的细线,藏在他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回避、每一次答得太平静的回应里。

“下周老爷子寿宴,你真打算陪我从头待到尾?”她忽然问。

晏持舟抬眼:“怎么?”

“我只是觉得,以你现在这个状态,别到时候在席上给我表演一个当场冷脸。”她语气很轻,却并不玩笑,“上次那顿饭之后,老爷子心里未必一点想法都没有。你要是再当众摆脸色,我怕你们爷孙两个把寿宴直接办成家宴风波。”

晏持舟静了两秒,低声道:“我有分寸。”

“你最好有。”容砚书说完,顿了顿,又看向他,“还有,孩子的事——”

她话刚起了个头,晏持舟握着瓷盅的手便明显一滞。

就是这样极细、极快的一下反应,却还是被容砚书看见了。

她微微眯起眼:“你看,你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我们不能一直不谈。”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已经深透了,远处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隔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容砚书坐在那里,肩上那件披肩不知何时滑下来一些,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和颈线。她看上去依旧平静,甚至算得上克制,唯独那双眼睛太清了,清得让任何闪躲都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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